陈洛站在回廊下,端着茶盏,听着宝庆公主的致辞,嘴角微微上扬。
场面话。
他太熟悉了。
前世公司年会,老板也是这般站在台上,感谢大家一年的辛苦付出,说公司的发展离不开每一位员工的努力,然后画几个大饼,发几个红包,大家吃吃喝喝,各自散去。
宝庆公主的致辞,与此如出一辙。
但她的这番话,显然比前世的那些老板们更加得体。
她提到了过去一年中几件重要的政绩。
浙东水患的赈济、福建海防的整饬、江西矿乱的平定。
这些事都与公主府有关联,有的是她建议的,有的是她协调的,有的是她麾下的人直接参与的。
她将功劳归于建文帝的英明决策,归于朝中诸臣的戮力同心,归于在场所有人的辛勤付出,唯独没有提自己。
这不是谦虚,是高明。
陈洛心中暗暗赞了一声,将茶盏放到一旁,随着众人鼓起掌来。
宝庆公主致辞完毕,苏琬上前一步,宣布宴席开始。
正厅中摆了十余桌席面,两侧的回廊下也摆满了条案。
众人按身份高低落座。
属官们坐在正厅内,幕僚们坐在靠近厅门的位置,各地赶来的办事人员则坐在回廊下。
陈洛是翰林院修撰,从六品,又兼着公主府幕僚的头衔,座位被安排在厅内的靠门位置,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中规中矩。
陈震坐在他旁边,五品翊麾的武道修为在幕僚中算是拔尖的,但因为没有官职在身,座位比他还要靠后一些。
不过陈震也不在意这些,端着一杯酒,与陈洛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老弟,你说公主殿下今日会不会有什么大动作?”陈震压低声音,眼中带着几分期待。
陈洛笑了笑,摇了摇头:“我看不会。年底了,大家辛苦一年,吃顿饭、发个红包、联络联络感情,这才是正经。大动作?等过了年再说吧。”
陈震将信将疑,但见陈洛说得笃定,也就不再追问。
果然,接下来的宴席,正如陈洛所料。
宝庆公主没有再发表长篇大论,而是挨桌敬酒,与每一位属官、幕僚、办事人员说上几句。
她的记忆力惊人,上百号人,她几乎都能叫出名字,甚至能说出对方在过去一年中做过什么、立过什么功。
“陈修撰。”她走到陈洛这一桌时,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你在上次送的那几十坛聚宝仙酿,本宫尝了,确实不错。父皇那边也送了几坛,他老人家也很喜欢。”
陈洛起身,拱手道:“殿下喜欢就好。那些有年份的不多,只有这些,来年的时候,才会多一些。”
宝庆公主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走向了下一桌。
陈洛重新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追随着宝庆公主的背影。
他注意到,宝庆公主虽然面上笑意盈盈,言谈举止从容得体,但他心通却在无声运转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忧虑。
那丝忧虑藏得很深,深到若不是他刻意去感知,根本察觉不到。
它不在宝庆公主的表情上,不在她的语气中,不在她任何外显的言行举止里。
它藏在她心底最深处,如同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陈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松开。
他心通继续运转,无声无息地从宝庆公主的心境中汲取着信息。
那些信息碎片如同拼图,一块一块地在他脑海中拼接成形。
太子。
宝庆公主的忧虑,来自太子朱文奎。
太子的身体近来每况愈下,这是朝中不少人知道的事。
朱文奎自幼体弱多病,身躯肥胖,行动迟缓不便,有足疾,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这几年来,他的身体状况越发差了,据说连上朝都有些勉强,常常告病在东宫将养。
但让宝庆公主忧虑的,不只是太子的身体。
更让她忧心的是,太子在建文帝心中的地位正在动摇。
建文帝登基之初,对太子朱文奎还是颇为重视的,毕竟那是他的嫡长子。
但几年下来,太子的表现越来越让他失望。
不是太子做了什么错事,恰恰相反,是太子什么都没做。
他性格仁厚,甚至有些仁厚过头了,变成了懦弱。
朝中大臣奏事,他从不发表意见;
父皇问策,他也只是唯唯诺诺,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反观汉王朱文圭,则截然不同。
汉王今年二十出头,面容俊朗,贵气逼人,眉宇间是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锐利。
他天资聪颖,文武兼修,更深知皇家权术。
建文帝每次召见他,他都能对答如流,提出颇有见地的建议。
在消藩上,他投建文帝所好,积极针对藩王;
在军事上,他主张加强边备,整饬军伍;
在政务上,他主张选拔贤能,考核官吏。
每一项建议,都说到了建文帝的心坎上。
此消彼长之下,太子之位被汉王取而代之,并非不可能。
陈洛将手中的酒杯轻轻放在桌上,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太子是宝庆公主同母的亲大哥。
宝庆公主与太子,一母同胞,自幼感情深厚。
若是太子被废,汉王上位,宝庆公主的地位将岌岌可危。
她如今的权势,绝大部分来自于建文帝对她的信任和喜爱。
若是汉王当了太子,日后继承大统,他会容忍一个手握重权、在朝中拥有不小影响力的妹妹吗?
答案显而易见。
所以宝庆公主忧心。
忧太子之病,忧太子之懦,忧汉王之咄咄逼人,忧自己的未来。
陈洛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将这些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这些事情,暂时与他无关。
他投靠宝庆公主,明面上是为了报效公主的提携之恩,但真正的原因,他比谁都清楚,冲着缘玉去的。
宝庆公主是三品惊鸿的红颜,基数一千。
这大半年来,他在公主府出谋划策,在宝庆公主面前展露才华,不知获得了多少缘玉。
一笔笔算下来,不比他在朱长姬身上挣得少。
宝庆公主是他最重要的“缘玉矿”之一,他自然希望她地位稳固、前途光明。
但若是宝庆公主日后与汉王起冲突,他会如何选择?
陈洛不需要犹豫。
他会坚定不移地站在宝庆公主身边。
不是因为忠君爱国,不是因为感恩戴德,而是因为宝庆公主是红颜,而汉王不是。
红颜产生缘玉,而缘玉是他的立身之本。
在这个系统的法则下,帮红颜就是帮自己,这是最朴素的利益考量。
当然,这些心思他不可能对任何人说。
陈洛收回思绪,将注意力放回宴席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院中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开始串桌敬酒,有人借着酒劲高谈阔论,有人在角落里低声密谈。
陈洛与陈震聊了一阵江州的旧事,又与邻座的几位幕僚客套了几句,便不再多言。
他今日打定主意保持低调。
在场的人太多了,少说也有上百号,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他不想在这种场合拉帮结派,更不想因为说错话、做错事被人盯上。
这不是胆小,是聪明。
除非是有品级的红颜,否则其他人结交了,对如今的他而言也意义不大。
他已经是二品宗师了,放眼天下,能与他平等对话的人屈指可数。
在场这些人,最高的也不过四品修为,文官们更是不值一提。
不是他看不起人,而是层次不同之后,能够交流的东西确实有限。
陈洛端着酒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偶尔与陈震说几句闲话,偶尔与邻座举杯示意。
他的姿态不卑不亢,既不刻意冷落他人,也不刻意热络攀附。
在这种场合,这是最得体的分寸。
宴席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申时三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粒又密了几分。
宝庆公主在苏琬的陪同下,与最后几桌的客人敬完酒,便退回正厅歇息了。
苏琬代她宣布宴席结束,并示意众人离席前到门房领取公主府准备的年礼。
年礼是一只精致的红漆食盒,里面装着几样糕点和一封装着银票的红包。
糕点不算贵重,胜在精致;
红包里的银票数目也不算大,但足够体面。
这是宝庆公主一贯的作风,既要让人感受到心意,又不至于让人生出贪念。
陈洛接过食盒,谢过发放年礼的管事,转身向府外走去。
身后有人追了上来,是方才坐在邻座的一位幕僚,姓周,名不见经传,约莫三十出头,生得白白净净,说话带着几分江南口音。
他笑嘻嘻地凑上来,说:“陈修撰,今日难得相聚,不如去秦淮河上喝几杯?听说邀雪轩新来了几位清倌人,才艺不俗。”
陈洛含笑摇了摇头,拱手道:“周兄好意,小弟心领了。只是今日还有些私事要处理,不便久留。改日再聚。”
周幕僚还想再劝,见陈洛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勉强,拱了拱手,转身去找别人了。
陈洛走出公主府的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雪的寒意和远处炊烟的气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让冷冽的空气在肺腑间回荡,将酒意驱散了几分。
马车还停在府门外的广场上,车夫正缩在车辕上打盹。
陈洛走过去,轻轻敲了敲车壁,车夫惊醒过来,连忙跳下车,搬下脚凳,殷勤地扶着陈洛上了车。
“回状元境。”陈洛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说了一句。
马车缓缓启动,向城南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街边的店铺已经掌了灯,灯笼的光在雪夜中晕开一圈圈橘红色的光晕。
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与远处秦淮河上的丝竹声交织在一起,将年关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陈洛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脑海中回放着今日宴席上的种种。
上百号人,三教九流,汇聚在宝庆公主麾下。
这些人中,有多少是真心效忠,有多少是投机取巧,有多少是朝廷的眼线,有多少是其他势力的暗桩?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风暴将至,而他必须在风暴中活下来,还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马车在状元境小院门前停下。
陈洛下了车,提着食盒推开院门。
院中的积雪已经被门房清扫过,青石板地面上只留着一层薄薄的冰碴。
老槐光秃秃的枝干上挂满了冰凌,在廊下灯笼的光照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他走进书房,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糕点的甜香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混着炭炉中木炭的焦味,有一种说不出的温馨。
陈洛在书案前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又放下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目光透过窗棂望向院中那片被雪覆盖的老槐。
宝庆公主的忧虑,太子的病情,汉王的咄咄逼人,吴王的逼宫大计……
这些事像一团乱麻,在他脑海中缠绕交织,理不出头绪。
他知道,这其中有些事与他无关,有些事却与他息息相关。
他必须在合适的时候,做出合适的选择。
而现在的他,需要做的不是焦虑,不是盘算,而是等。
等风暴来临,等局势明朗,等他该出手的时候再出手。
陈洛将凉透的茶倒掉,重新沏了一壶热茶,捧在手中,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雪夜,心中渐渐平静下来。
二品宗师。
他有足够的底气,去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至于宝庆公主……
他相信,以这位公主殿下的智慧和手腕,不会那么容易被击垮。
而且,还有他在。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座小院铺成一片银白。
老槐光秃秃的枝干上,积雪压弯了低处的枝杈,偶尔有一小团雪从枝头簌簌落下,融入地面的积雪中。
远处,秦淮河上的灯火在雪夜中若隐若现,丝竹之声隐隐传来,悠远而绵长。
陈洛端着热茶,静静地坐在窗前,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
雪落无声,天色已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