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庆公主府坐落在皇城西北隅。

    

    府邸占地极广，规制与亲王府相差无几，朱漆大门，铜钉闪闪，门前矗立着两尊石狮，气象森严。

    

    今日府中张灯结彩，一派过年的喜气洋洋。

    

    大门两侧贴了新红的春联，檐下挂着一溜大红灯笼，门楣上悬着“岁岁平安”的横幅，就连门前的石狮脖子上都系了红绸。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陈洛下了车，将请柬递给门房的管事。

    

    管事验过请柬，满脸堆笑地引着他向府内走去。

    

    穿过仪门，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府中的正厅前是一个开阔的院子，院子两侧的回廊下摆着数十张条案，案上铺着大红桌布，摆满了瓜果点心茶水。

    

    院中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少说也有上百人。

    

    陈洛站在院中，目光扫过人群，暗暗心惊。

    

    平日里他来公主府议政，见到的也就是苏琬、毛大芳等几个公主府的属官，偶尔遇到一两个京中与公主府来往密切的官员。

    

    他一直知道宝庆公主参与议政，势力不小，但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大阵仗。

    

    院中的人分成几拨，各占一片区域。

    

    属官们穿着各色官服，品级从正七品到从五品不等，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幕僚们多是青衫儒巾，手持折扇，气度不凡，有几分名士风范。

    

    还有些人穿着便装，风尘仆仆，一看就是从外地赶来的，正围着炭炉烤火取暖，互相寒暄。

    

    陈洛心中了然。

    

    宝庆公主深得建文帝信任，虽无官职在身，却能参与朝政议事，有建议权。

    

    围绕着公主府谋求出路的人自然不少。

    

    加上宝庆公主自己也有不小的野心，私底下培养、笼络的人不知凡几。

    

    自己从一介白身被一路提拔到翰林院修撰，也算是被宝庆公主一路关照上来的。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细细扫过，暗暗观察着这些人的修为。

    

    文官们多是下三品，有的甚至没有武道修为，纯粹是靠着文才或者关系进入公主府体系的。

    

    幕僚中的武者不少，大多是中三品。

    

    六品、五品居多，偶尔有一两个四品，气息沉凝，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但上三品的武者，一个都没有。

    

    三品不是大白菜，不可能满地跑。

    

    陈洛收回目光，正打算找个地方坐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热情的招呼。

    

    “陈老弟！”

    

    那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一股子草莽豪气，在满院的低声交谈中格外突兀。

    

    陈洛转过头，脸上随即浮起惊喜的笑容。

    

    来人四十出头，身形魁梧，面容风霜坚毅，双眼开阖之间精光隐现，龙行虎步，气势不凡。

    

    追风刀，陈震。

    

    当初在江州时，陈震是过江龙，五品翊麾的修为，一手追风刀法名震江州。

    

    陈洛与他搭档，一起创立了江州互助会，共同对抗天鹰门、漕帮等地方势力。

    

    后来陈洛赴京赶考，陈震则留在江州打理互助会的事务。

    

    算起来，两人已经有两年多没见面了。

    

    “陈老哥！”陈洛迎上前去，与陈震执手相握，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久别重逢的喜悦。

    

    陈震上下打量了陈洛一番，啧啧称赞：“老弟如今可是步步高升啊！状元及第，翰林修撰，又成了公主殿下的心腹幕僚，老哥我在江州听到这些消息，真是替你高兴。”

    

    陈洛笑道：“老哥过奖了。我也是运气好，蒙公主殿下提携。”

    

    “运气？”陈震哈哈一笑，拍了拍陈洛的肩膀，手掌宽厚有力，“老弟你就别谦虚了。这世上有运气的人多了去了，能走到你这步的，有几个？”

    

    陈洛笑着摇了摇头，不再谦虚，转而问起江州的事：“老哥，互助会一切都好吧？你家中也都好吧？”

    

    陈震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慨：“托老弟的福，一切都好。互助会如今在江州府风生水起，城北的地盘全都归了我们，城南也开了分堂，手下兄弟上百号人，每月进项不少。家里的老婆孩子也都好，老大已经进了书院读书，文采还算凑合。”

    

    “那就好。”陈洛由衷地为陈震感到高兴。

    

    两人在回廊下找了个角落坐下，端着茶盏，聊起了分别后的种种。

    

    陈震说江州互助会如今已经成了府城数一数二的势力，当初与天鹰门、漕帮那些过节，如今都已经翻了篇，大家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

    

    又说陈洛当初在江州留下的那套经营方略至今还在用，效果极好，不少兄弟都发了财，娶了媳妇，买了宅子。

    

    陈洛听着，心中暖暖的。

    

    江州互助会是他一手创立的第一股势力，虽然规模不大，但那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基业”。

    

    如今听到它发展得很好，他自然高兴。

    

    陈震絮絮叨叨说了一阵，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对了老弟，你知道吗，今年公主府的生面孔多了不少。”

    

    陈洛挑了挑眉：“哦？”

    

    陈震朝院中努了努嘴，目光扫过那些穿着便装、风尘仆仆的外地人：

    

    “你看那边，那几个从湖广来的，据说是替公主殿下经营茶马生意的。还有那边，从福建来的，是做海贸的。还有那几个穿着道袍的，据说是从龙虎山来的，跟公主殿下有些渊源。”

    

    陈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暗暗记下这些面孔。

    

    宝庆公主的势力，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不仅在朝中有属官、幕僚，在各地还有经营产业、收集情报、联络各方势力的外围人员。

    

    这些人今日从全国各地赶来，显然不只是为了吃一顿年夜饭。

    

    他们在等公主殿下对新一年做出部署。

    

    “公主殿下今年阵仗不小。”陈震感慨了一句，目光转回陈洛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顿住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怎么了？”陈洛察觉到他的异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如常。

    

    陈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凝神感受了片刻，脸上的疑惑渐渐变成了惊讶，最后变成了难以置信。

    

    “老弟，你的气息……”他的声音有些迟疑，似乎在斟酌措辞，“我若是不刻意去探查，只觉得你普普通通，跟寻常文人没什么两样。但若是刻意探查……又觉得你渊渟岳峙，深不可测，根本看不出深浅。”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洛，“你如今什么境界了？”

    

    陈洛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他不想暴露全部实力。

    

    二品宗师的身份太扎眼了，一旦传出去，整个京师都会震动。

    

    到时候不仅汉王会对他更加忌惮，就连宫里那位建文帝恐怕也会对他另眼相看。

    

    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藏拙才是最好的选择。

    

    “四品。”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侥幸晋级了四品。”

    

    陈震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四品？”他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好几度，引来周围几人侧目，连忙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老弟，你没开玩笑吧？我记得两年多前你离开江州时，才六品昭武啊！这才多久？两年半？你就从六品跳到四品了？”

    

    陈洛笑了笑：“运气好，遇到些机缘。”

    

    陈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也不嫌烫，呼哧呼哧地喘了几口气，这才平复下心中的震惊。

    

    “老弟，你是真的妖孽。”他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感慨，“老哥我在五品境界卡了整整五年了，日日苦修不辍，就是摸不到四品的门槛。你倒好，两年半连跳两品，直接从六品干到四品。”

    

    他顿了顿，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中的惊讶渐渐被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取代，“不过说真的，老哥我一点都不嫉妒。咱俩是兄弟，你混得好，我脸上也有光。四品镇守啊，放在江州那就是横着走的存在。老弟，你以后可得多多照顾老哥我啊。”

    

    陈洛被他说得笑了起来，伸手在陈震肩上拍了拍：“老哥言重了。你我兄弟，说什么照顾不照顾的。有好事自然少不了你。”

    

    陈震哈哈一笑，端起茶盏，与陈洛碰了一下，两人仰头饮尽，相视而笑。

    

    院中的人越来越多，喧哗声也越来越大。

    

    有人在议论今年的年景，有人在打听来年的朝局，也有人在低声交流着各自掌握的消息。

    

    陈洛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偶尔与熟人点头致意，偶尔与陌生人目光交汇，客气地拱一拱手。

    

    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心中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今日这场宴会，不仅是年会，更是宝庆公主对麾下势力的一次检阅。

    

    到场的这些人，将是公主殿下在新一年中布局朝堂、掌控局势的棋子。

    

    而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陈震坐在他身旁，一边喝茶一边与熟人打招呼，偶尔转头与陈洛说几句闲话。

    

    他注意到陈洛的目光在人群中游移，似乎在观察什么，便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老弟，在想什么？”

    

    陈洛收回目光，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公主府的人越来越多了。”

    

    陈震点了点头，感慨道：“是啊。公主殿下年轻有为，又有圣上信任，跟着她干，前途无量。”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凑到陈洛耳边，“听说，明年朝中会有大变动。公主殿下这个时候召集大家，恐怕不只是吃顿饭那么简单。”

    

    陈洛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大变动？

    

    什么大变动？

    

    宝庆公主这个时候召集麾下势力，究竟是巧合，还是她也嗅到了什么风声？

    

    陈洛目光穿过人群，望向正厅的方向。

    

    厅门紧闭，看不出里面的情形。

    

    但苏琬正站在厅门前，与几个属官低声交谈。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发髻高挽，面容端庄，气质沉稳，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与尊贵。

    

    她是宝庆公主最信任的女官，掌管公主府印信，几乎所有重要事务都要经她的手。

    

    陈洛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

    

    不急。

    

    等宴会开始，一切自然会揭晓。

    

    院中的喧哗声越来越大，雪粒从灰蒙蒙的天幕上飘落，落在人们的肩头、发顶，很快便被体温融化，化作细小的水珠。

    

    陈洛端着茶盏，靠在回廊的柱子上，目光平静地望着院中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的丹田中，那团金色的“炁”缓缓旋转，三百六十五处窍穴与周天星辰无声共鸣。

    

    他的气息内敛到了极致，若不刻意探查，只会觉得他普普通通，与寻常文人没什么两样。

    

    可若是有上三品的武者刻意探查，便会发现，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如同一座深不见底的深渊，又如同高不可攀的山岳。

    

    渊渟岳峙，深不可测。

    

    陈震坐在他身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心中暗暗感慨。

    

    两年不见，这个年轻人已经走到了他无法企及的高度。

    

    而他，与有荣焉。

    

    午时将至，正厅的门终于打开了。

    

    苏琬率先走出，在厅门左侧站定，目光扫过院中熙攘的人群，轻轻咳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位掌管公主府印信的女官，武道修为也达到五品翊麾，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度。

    

    院中的喧哗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正厅的方向。

    

    宝庆公主朱文闺从厅内缓步走出。

    

    她今日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织金褙子，外罩白狐皮披风，发髻高挽，戴着赤金衔珠凤冠，耳垂上挂着红宝石坠子，通身的贵气与华美。

    

    那张天姿国色的面孔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眉宇间既有皇室公主的雍容华贵，又隐隐透着一股寻常闺阁女子没有的英气与决断力。

    

    她在厅门前的台阶上站定，目光扫过院中百余名属官、幕僚、各地赶来的办事人员，微微颔首。

    

    院中众人齐齐躬身行礼，口称“殿下”，声浪整齐，在院中回荡。

    

    “诸位不必多礼。”宝庆公主的声音清越如珠玉落盘，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今日本宫设此薄宴，一是与诸位共度佳节，二是感谢诸位一年来的辛劳。这一年，大明风调雨顺，朝局安稳，诸位皆有大功。”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地扫过人群，“本宫虽居深闺，不敢言功，但诸位在外奔波劳碌，本宫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肯定了所有人的贡献，又不居功自傲，将自己定位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的主事者。

    

    这种分寸感的拿捏，不是深谙权术之人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