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沉默了片刻,消化着朱长姬说的这些信息。
“吴王这么有信心?”他问,“宫中防卫森严,禁卫军数万。他能攻破防卫,进去劫持皇帝?”
朱长姬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宫中禁卫军众多,共有十六卫亲军。其中最为重要的几支,金吾前卫、金吾后卫,负责承天门至午门之间的皇城城墙和城门;”
“羽林左卫、羽林右卫,负责奉天门以内的殿廷和皇帝寝宫外围,是真正意义上的御前侍卫;”
“府军卫、府军前卫,负责随驾出行,以及在东宫太子宫的值班;还有锦衣卫,皇帝贴身侍卫,紫金观的高手均在其中任职。”
她一口气说出这些,显然对宫中禁卫的部署了如指掌。
“宫门高深,强攻自然不行。”
她话锋一转,“但吴王已有周全准备,买通了内应。届时皇城和宫城的门会顺利通过,主要要对付的,是乾清宫贴身守卫建文帝的锦衣卫。”
陈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宫中禁卫虽多,但只要宫门大开,内应倒戈,剩下的就是乾清宫那一关。
“看来最后决定成败的力量,还是取决于武道高手。”
“没错。”朱长姬点头,“锦衣卫中有紫金观的众三品长老当值,并且一旦宫中有变,紫金山上的二品宗师掌教玄清真人瞬间便可率紫金观中的高手驰援。”
“吴王府如何应对?”陈洛问。
朱长姬的神色微微凝重了几分。
“若是吴王的动作够快,在紫金观高手赶到之前就抓住了建文帝,紫金观便投鼠忌器。更何况,紫金观效忠的是皇室,不是某一个人。”
“吴王有皇位正统身份,此乃皇室内争,紫金观未必一定要决出生死。待吴王逼宫成功,建文帝写下传位诏书,届时传檄而定,大事可成。”
陈洛沉默了片刻,将朱长姬的话在心中过了一遍。
“这样也好。”他最后说,语气轻松了几分,“你在宫外牵制宝庆公主和汉王,相对风险较小。能牵制得住便牵制,牵制不住也不必勉强。”
他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一切以自身安全为主。”
朱长姬见他说得轻松,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在烛光下翻了个白眼,竟有几分少女的娇嗔。
“你说得轻巧。”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戳了一下,力道不大,但位置精准,正好戳在肋骨之间的缝隙里,酸胀感让陈洛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事一旦发动,便再无回旋余地。若是吴王事成,还好说;若是失败,接下来的清算便是山崩海啸。”
陈洛揉了揉被她戳疼的肋骨,龇牙咧嘴地问:“吴王有没有安排后路?”
朱长姬收回了手,重新伏在他胸口,语气恢复了平静。
“自然是有的。若是失败,便逃离京师,北上寻求燕王府的接应庇佑。”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若是被抓,那最后肯定会牵涉到燕王府。到时候,燕王府就要做好起兵的准备了。”
陈洛的目光微微闪动。
起兵,这两个字从朱长姬口中说出来,比从任何人口中都更有分量。
她是燕王的嫡长孙女,她说的起兵,不是猜测,不是推断,而是预案。
燕王府早已在筹划那一步,只是时机未到。
“我觉得,”陈洛忽然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还是老燕王起兵比较靠谱些。”
朱长姬微微一怔,随即抬起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她心中欢喜,他这句话是向着燕王府的。
“你这么不看好吴王?”她问,语气中带着一丝好奇。
陈洛笑了笑,手指在她发间轻轻梳理。
“虎父无犬子。”他的语气笃定,“老燕王英雄一世,他的孙女也是天之骄女。”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朱长姬脸上,意思再明显不过。
她就是他口中的“天之骄女”。
然后他话锋一转,“而吴王世子纨绔一名,他父亲估计也强不到哪去。”
朱长姬见他捧自己、贬低吴王世子,心中欢喜,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但面上还是啐了他一口。
“你这乌鸦嘴,就不能说些好的吗?就那么看不上吴王世子?是不是他与你争那个名动京师的洛云霏,你就百般看人家不顺眼?”
陈洛连忙叫冤,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娘子明鉴,为夫只不过是就事论事,跟洛云霏又有什么关系?”
朱长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目光让陈洛心里发毛。
“男人嘛,可以理解。”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慵懒,手指重新在他胸口画起圈来,“你精力这么旺盛,只我一个估计是满足不了你。看上洛云霏也没啥大不了的,我也并非不能容人。”
她顿了顿,手指停在他心口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只不过你的心可不能三心二意的。”
她一边说,手一边从他胸口向下滑去,指尖微凉,划过他的皮肤时带起一阵战栗。
陈洛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的眼神有些危险。
不是生气,不是吃醋,而是一种他极为熟悉的、带着几分挑衅、几分期待、几分“我看你这次怎么逃”的意味。
他哪里听不出她话里话外警告自己的意思?
什么“并非不能容人”,什么“看上洛云霏也没啥大不了”,全是反话。
她要的是一个态度。
不是嘴上敷衍的态度,是身体力行的态度。
“娘子,”陈洛立刻摆出最诚恳的表情,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为夫现在全心全意,都只有你一人。”
朱长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陈洛搜肠刮肚,把能想到的表忠心的话都倒了出来。
什么“天地为证日月为鉴”,什么“海枯石烂此心不渝”,什么“若有二心天打雷劈”,说得口干舌燥。
朱长姬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捂住他的嘴。
“行了行了,说得跟真的一样。”她松开手,重新伏在他胸口,“信你便是。”
陈洛心中一松,刚舒了口气,却忽然感觉到她放在自己腰间的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
她的身体贴了上来,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亵衣传过来,带着腊梅的幽香。
朱长姬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呼吸温热地拂在他的皮肤上。
但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今晚,还没完。
陈洛心中暗暗叫苦。
朱长姬的战斗力非同一般,刚才他已经与她大战过三百回合,如今精力尚未恢复。
古人诚不我欺,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
如今这架势,自己要不再表现一番,她估计不会放过自己。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咬了咬牙,翻过身来。
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窗外的腊梅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的露珠在月光下晶莹剔透。
远处的街巷中,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笃笃笃,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风止了。
朱长姬伏在他胸口,长发散落,呼吸渐渐平稳。
陈洛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的承尘,目光幽深。
正月十五,元宵节。
还有七天。
宫中的龙虎斗,与他无关。
他要做的,就是确保朱长姬在宫外的行动万无一失。
至于其他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陈洛收回思绪,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朱长姬。
她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呼吸渐渐平稳。
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不想再说话。
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嗡嗡作响。
院中的腊梅在风中簌簌摇曳,花瓣上的露珠被吹落,无声地渗入泥土之中。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辉洒在积雪上,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夜还很长。
吴王府偏院,午后。
冬日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斜斜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唐紫烟坐在窗前的圈椅上,手中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透了,她却浑然不觉,目光透过窗棂望向院中那几株落尽了叶子的翠竹,眉头微蹙。
唐梓铭失踪已经半个月了。
半个月前,她指派他去暗杀陈洛。
一个四品的翰林院修撰,以唐梓铭四品巅峰的修为、出神入化的奇门遁甲手段,本应是十拿九稳的事。
可半个月过去了,唐梓铭杳无音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那个陈洛,据说依旧活蹦乱跳,该去公主府去公主府,该去安陆侯府去安陆侯府,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唐紫烟放下茶盏,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报,陈洛一切如常,状元境小院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异样。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没有尸体,甚至连邻居都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动静。
唐梓铭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这让她不安。
不是担心唐梓铭的安危,她当然担心,但更让她不安的,是即将到来的大事。
吴王定在正月十五起事,日子一天天逼近,只剩下不到六天。
逼宫不比寻常行动,宫中禁卫森严,紫金观高手如云,若无阵法辅助,正面冲突的代价将难以估量。
而唐梓铭是无影楼中阵法造诣最高的人,六合困神阵、八门金锁杀阵、周天星斗杀阵,这些专门用于对付上三品强者的阵法,只有他才能布置得万无一失。
楼主已经派人去找了。
但唐紫烟知道,他们找不到。
因为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唐梓铭去干什么了。
暗杀陈洛是她私下的决定,没有通过无影楼,也没有通过千机山庄。
唐紫烟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动她的衣袂,发髻上那支玉簪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不能再等了。
她必须亲自去会一会那个陈洛。
唐紫烟在心中盘算着。
她想过暗中潜入状元境小院探查,但随即否定了这个念头。
能拿下唐梓铭的人,至少也是三品以上的修为。
若陈洛身边真有这样的高人护卫,自己暗中潜入便是自投罗网。
更何况,唐梓铭的真实实力与她相差不多。
四品巅峰的修为,加上奇门遁甲的各种手段,即便正面遇上一个三品初期的高手,也不至于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而唐梓铭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这说明陈洛身边的那位“高人”,至少是三品中期的修为,甚至更高。
暗中行事风险太大。
不如光明正大地去。
她是吴王世子侧妃,这个身份在京师虽然不是最顶尖的,但也足以让大多数人不敢轻易得罪。
光天化日之下,登门拜访,谅那陈洛也不敢对她如何。
至于以什么名义。
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宝庆公主的心腹幕僚,这样的身份,她以吴王世子侧妃的身份去拜访,理由多的是。
唐紫烟将窗户关上,转身走向梳妆台。
她对镜端详了片刻,从妆奁中取出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插在发髻上。
又换了一件藕荷色的锦缎褙子,外罩白狐皮披风。
镜子中的人明艳大气,凤眼中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冷意。
她微微蹙眉,将冷意收敛了几分。
既然是登门拜访,不是上门寻仇,便不该带着这副冷脸。
即便心中再多的疑虑和戒备,面上也要做得客气周到。
“备车。”她唤来侍女,声音淡淡的,“去状元境。”
侍女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唐紫烟又唤来另一个侍女,让她去书房取了一卷书。
那是一本颂版《道藏》,是吴王府中珍藏的善本,价值不菲。
她以“请教翰林院修撰版本之学”的名义登门,带上这卷书做由头,不算突兀。
马车从吴王府侧门驶出,沿着御道向城南方向行去。
唐紫烟坐在车中,手中捧着那卷《道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的目光透过车窗的纱帘,望向外面匆匆后退的街景。
上元节已至,金陵城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灯笼,街边的商铺里摆满了各色花灯。
孩童们在巷口放着小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冬日清冷的空气中格外清脆。
街上行人如织,有说有笑,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中。
唐紫烟收回目光,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她需要想清楚,见了陈洛该说什么,该问什么,该怎么试探。
不能太直接,总不能一见面就问“你把我师弟弄哪去了”。
也不能太含蓄,含蓄到对方装傻充愣,一推六二五,那她这一趟就白来了。
她需要一个分寸。
既让对方明白她的来意,又不至于撕破脸。
既试探出她想要的信息,又不暴露自己的底牌。
这比杀人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