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府,密室。
密室设在地下一丈深处,四面以青石砌成,灌了铁浆,坚不可摧。
入口在吴王书房的书架后面,需要转动一只看似寻常的青瓷花瓶才能开启。
密室内燃着数十根牛油巨烛,将整间密室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有一种陈旧的、混合着潮气和墨香的气味。
一幅巨大的金陵城舆图悬挂在正中的墙壁上,图上用朱砂画着许多红圈和箭头,有的地方还贴着小小的纸条,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吴王朱允烔坐在主位上,一袭玄色常服,腰束白玉带,面色平静,目光深沉。
他没有站在舆图前指点江山,而是稳稳当当地坐着,手中捧着一盏茶,慢慢地吹着茶沫。
下首两侧,坐着七八个人,都是吴王最信任的幕僚和心腹。
他们有的须发皆白,是追随吴王多年的老臣;
有的正值壮年,面容精悍,是从各地网罗来的谋士;
还有几个穿着便装,看不出身份,但从他们沉稳的气息和锐利的目光来看,绝非等闲之辈。
吴王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微微颔首。
“开始吧。”
首席幕僚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
他姓沈,名文煦,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是吴王最倚重的谋士,在王府中素有“小诸葛”之称。
他手中持着一根细长的竹鞭,点向舆图上金陵城的位置。
“殿下,诸位。上元节已至,从今日起,城门不闭,坊门不锁,百姓通宵达旦赏灯游玩,进出京城比平时容易得多。”
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在密室中回荡,“这是我们等待已久的机会。”
竹鞭在舆图上移动,点向城南的位置。
“第一处,城南大教场。京营操练地,平日驻扎数万京营官兵。京营中有大量从各地轮班进京的‘班军’,人员流动极大,管理上难免疏漏。”
他顿了顿,“臣已收买兵部小吏,将我们的私兵塞进某支即将轮换上京的班军名单中。”
“数百人在大教场中操练了三个月,已经习惯了京营的作息,熟悉了营房的环境。上元节期间,他们将借着节日外出赏灯的机会,脱离营房,扮作寻常百姓入城。”
竹鞭移向舆图东侧。
“第二处,金陵东郊龙潭矿山。矿业由官府控制,但常招收大量流民充当矿工,矿工群体封闭,外人很少深入探查。”
“臣已收买矿监,将私兵以‘招矿工’的名义安排进矿山。他们在矿洞中住了大半年,与真正的矿工同吃同住。”
“上元节期间,他们将以‘探亲’、‘赶集’、‘看灯’的名义,分批离开矿山,扮作寻常百姓入城。”
竹鞭最后落在舆图上吴王府的位置。
“第三处,王府内部。府邸外墙足有数米厚,当年修缮时,臣特意安排将某些段落建造成空心墙或设有暗室的地下室。”
“密室、夹墙、复壁,层层叠叠,可容纳千余人。这些死士以工匠、花匠、更夫、轿夫、厨役的身份在王府内活动,从不露面。他们不需要入城,就在府中待命。”
沈文熙收回竹鞭,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三处私兵,总计约一千人。上元节期间,分批扮作百姓入城,全部集结于王府地下。甲胄、兵器、弓弩,早已在地下室中备好。人一到,立刻装束,随时待命。”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另一位幕僚站起身来。
此人姓李,名仲仁,年约四旬,面容精悍,眼神锐利,专司兵器甲胄的筹备。
“殿下,诸位。地下室的甲胄兵器已全部到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明甲五百副、暗甲五百副、刀剑各五百柄、长枪三百杆、弓弩二百张、箭矢一万支。另有火药三十桶,用于制造混乱。所有兵器皆以油布包裹,防潮防锈,随时可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兵器甲胄是三年来分批购置、偷偷运入府中的,来源分散,银钱走的是暗账目,查无可查。”
李仲仁坐下。
第三位幕僚站起身来,姓王,名守序,年约五旬,面容沉稳,是吴王府的管事总管。
“殿下,诸位。王府地下室的容量足够。臣已将地下空间重新规划,分为三区,甲胄区、兵器区、人员区。”
“人员区又分三处,互不相通,避免人多嘴杂。饮食、饮水、被褥、烛火,均已备足,可供一千人在地下生活一月。”
他顿了顿,又道:“地面上的岗哨已重新布置。上元节期间,王府表面一切如常,赏灯、宴客、唱戏,该有的热闹一样不少。不会有人注意到地下的动静。”
王守序坐下。
沈文煦再次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竹鞭点向皇宫的位置。
“殿下,诸位。一千人,不足以正面硬刚数万禁卫军。但若配合内应,在宫廷政变或劫持皇帝的闪电战中,可起到奇效。”
他的竹鞭在舆图上划出一条红线,从吴王府直通皇宫西华门。
“常继祖会带着羽林右卫的禁军做内应,子时三刻打开宫门。千机山庄和无影楼的高手负责解决宫门处的守卫。川中唐门的高手负责对付紫金观的人。而我们的人,负责冲进去,控制住皇帝。”
他将竹鞭放下,双手垂立,面向吴王。
“殿下,臣等已部署完毕。请殿下示下。”
密室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坐在主位上的吴王。
牛油巨烛的火焰在灯盏中轻轻摇曳,将吴王的面孔照得明灭不定。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那双眼睛中,有火焰在燃烧。
吴王站起身来,负手走到舆图前,目光在那张密密麻麻的舆图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目光扫过城南大教场,扫过东郊龙潭矿山,扫过王府所在的位置,最后落在皇宫上。
“沈先生。”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
“臣在。”
“大教场那边,谁负责调兵?”
“臣已安排陈校尉前往。他曾在京营任职多年,对营中规矩了如指掌。由他持殿下兵符前往,与班军中的暗桩接头,将人带出营房,扮作百姓入城。”
沈文煦顿了顿,“陈校尉已在城外待命,只等殿下兵符。”
吴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质兵符,兵符呈虎形,背面刻着吴王府的暗记,正面有复杂的纹路,是吴王府私兵的调兵信物。
他将兵符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拿去吧。”
沈文煦双手捧起兵符,收入袖中,深深一揖。
吴王又取出第二枚兵符,同样是一枚虎形铜符,但纹路略有不同,这是调动矿山那边私兵的兵符。
“龙潭矿山,谁负责?”
李仲仁起身:“臣已安排刘千户前往。他曾在矿监手下任职,与矿山中人熟识。由他持殿下兵符前往,将矿工中的私兵带出,分批入城。”
吴王将第二枚兵符推了过去。
李仲仁接过,收入袖中。
吴王取出第三枚兵符,这是调动王府内部死士的兵符。
“府中死士,由王总管负责。”
王守序起身,双手接过兵符,深深一揖:“臣定当不辱使命。”
吴王重新坐回主位,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私兵入城后,全部集结于王府地下。甲胄兵器已备,人一到便装束完毕,在地下待命。正月十五子时,听我号令。”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透过袅袅热气,落在沈文煦身上。
“沈先生,常继祖那边,联络好了吗?”
沈文渊点头:“回殿下,常千户那边已经确认。正月十五子时三刻,西华门内应。门开之后,羽林右卫的禁军会控制西华门一带的守卫,为我们的人让出通道。”
“千机山庄和无影楼呢?”
“唐庄主那边已确认。届时唐庄主亲自带队,无影楼排名前列的杀手尽数出动,负责清除宫门处的守卫。”
“川中唐门?”
“唐门门主唐天痕已率两位长老抵达京师,住在千机山庄内。他们负责对付紫金观的高手。”
吴王点了点头,将茶盏放下,双手搭在扶手上,脊背挺直。
“诸位,今夜是初八。我们还有七天。”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铁板上。
“这七天里,所有人必须各司其职,各安其位。不许出任何差错,不许走漏任何风声。”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从沈文煦到李仲仁,从王守序到角落里那几个沉默不语的面孔。
“谁若是坏了本王的大事——”
他没有说下去。但他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幕僚们齐齐起身,躬身行礼,声音整齐而低沉:“谨遵殿下之命。”
吴王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幕僚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在密室的通道中渐渐远去,最后完全消失在书架后面。
密室中只剩下吴王一个人。
他独自坐在主位上,烛火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如同一座沉默的山。
他的目光穿过密室狭小的通道,望向远处,那里是皇宫的方向。
这一刻,他已经等了太久。
从他母亲常氏不明不白死去的那一天起,从他眼睁睁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皇位被那个庶子夺走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可以夺回一切的机会。
而现在,机会来了。
吴王站起身来,吹灭了桌上最后一盏烛火,转身走向通道。
身后,舆图上那些朱砂红圈在最后一丝烛光中闪烁着暗红色的光泽,如同凝固的血。
密室沉入黑暗。
地面上,烟花绽放,爆竹声声。
金陵城的百姓们正在欢度上元佳节,他们不知道,在这座繁华的城市地下,一场足以改变一切的暴风,正在悄然酝酿。
夜晚。
退思院中,烛火摇曳。
院中的腊梅正值花期,金黄色的花朵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暗香浮动,透过半掩的窗棂飘入屋内,与炭炉中木炭的焦味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温馨。
陈洛靠在床头,一只手臂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揽着朱长姬的肩。
她伏在他胸口,长发散落在他肩窝处,发丝微凉,带着淡淡的梅花香。
被子滑到腰际,露出她白皙的肩头和精致的锁骨,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方才一番温存,两人都有些慵懒。
朱长姬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指尖微凉,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陈洛闭着眼睛,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夜风从窗缝中钻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在墙上投下两人交叠的影子。
“十五。”朱长姬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窗外的夜色。
陈洛睁开眼睛,低头看她。
“吴王府决定在正月十五起事。”朱长姬没有抬头,依旧伏在他胸口,手指继续画着圈,但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逼宫。”
陈洛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插话。
他知道她还有下文。
“燕王府这边的力量不直接参与宫中的行动。”朱长姬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我们的任务在宫外,牵制宝庆公主府和汉王府。”
陈洛的眉毛微微扬起。
宝庆公主府,汉王府。
这两个地方,一个是他的靠山,一个是太子的最大竞争者。
朱长姬从他胸口抬起头,目光与他平视,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在烛光下格外明亮。
“宝庆公主府和汉王府中都有护卫,且宝庆公主与汉王二人都是三品武道修为。他们若是收到宫中变故,必然会带人进宫驰援。这股力量不可忽视。”
她顿了顿,“我要做的,就是带人隐藏身份,盯住这两处。若是他们有动作,便现身牵制。不需要正面冲突,只需要拖住他们,不让他们及时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