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唐紫烟出门后。
她的偏院中,吴王世子朱文坤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边。
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缎袍子,发髻有些散乱,面色潮红,眼中有血丝,显然昨夜没有睡好。
不,不是没有睡好,是喝得太多了。
他身上还带着隔夜的酒气,混着脂粉的香味,是从秦淮河画舫上带回来的味道。
朱文坤昨夜去了秦淮河。
昨日午后,他又去了安陆侯府。
不是去找洛云霏还能找谁?
可到了侯府,门房告诉他,洛小姐不在,出门了。
他问去哪里了,门房支支吾吾不肯说。
他派随从去打听,才知道洛云霏又跟陈洛出去了。
又。
这个字像一根针,扎得他心口疼。
他追了洛云霏那么久,礼物送了几十箱,帖子递了几十封,可她近来却没给过他好脸色。
可那个陈洛,认识她才几个月?半年?
就能让她一次次地陪着出门、陪着吃饭、陪着上香、陪着游湖。
昨日他咽不下这口气,直接在安陆侯府门口等。
等了足足一个多时辰,终于看到洛云霏的马车回来了。
车帘掀开,洛云霏下了车,陈洛也从车上下来,扶着她下车,两人说说笑笑,神态亲昵,完全当他不存在。
他冲上去质问洛云霏,洛云霏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冷冷地说了句“世子请自重”,转身就进了府,大门在他面前关上。
他转头看向陈洛,陈洛拱了拱手,说了句“世子殿下,告辞”,转身就走了。
他堂堂吴王世子,被一个从六品修撰当众打脸。
他想拦,可他的护卫根本不是陈洛的对手。
两个紫金观的四品高手都没能拿下陈洛,他带的这几个护卫,上去也是送菜。
他虽贵为吴王世子,但在没有明确罪证的情况下,他也无法奈何一名朝廷官员。
他可以仗势欺人,可他带的人根本打不过陈洛。
若是陈洛反过来打他一顿,以陈洛的武功,打残他几个护卫绰绰有余。
陈洛顶多被御史弹劾,罚俸禄了事。
而争风吃醋这种根本上不了台面的事,丢人的是他。
到时候别人只会嘲笑他。
堂堂亲王世子,与一名末流官员争风吃醋,还没争赢。
市井中最喜欢这种段子,不出三日就能传遍金陵城。
他忍了。
带着一肚子火气离开了安陆侯府,晚上去了秦淮河,在画舫上喝了个烂醉,今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醒来后,酒醒了,昨日的事却越发清晰。
陈洛的脸,洛云霏的笑,两人并肩而立的画面,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
然后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唐紫烟。
她答应过帮他杀陈洛,为什么陈洛还能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他面前?
他猛地坐起身来,怒气冲冲地穿上衣服,直奔偏院。
此刻他站在偏院中,宿醉未消,头昏脑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不见唐紫烟的踪影,只有两个小丫鬟在廊下扫地。
“侧妃呢?”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宿醉后的干涩。
小丫鬟放下扫帚,躬身答道:“回世子,侧妃出门了。说是去状元境,找一位翰林院的官员请教版本校勘的事。”
朱文坤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状元境。
翰林院官员。
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张脸,陈洛。
那张清俊的、总是带着淡淡笑意的脸,那双深邃的、仿佛什么都看穿的眼睛。
陈洛就住在状元境,全金陵城的人都知道。
“她一个人去的?”朱文坤的声音不自觉地尖锐了几分。
小丫鬟被他语气中的怒意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答道:“带着春兰去的。侧妃今日还特意装扮了一番,换了新做的褙子,戴了赤金步摇……”
朱文坤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
装扮了一番。
她嫁入吴王府两年,他从没见过她“特意装扮”过什么。
平日里总是素面朝天,一袭深色劲装,冷得像块冰。
今日出门见一个男人,她倒是知道装扮了。
新做的褙子,赤金步摇,还带了侍女。
这是去请教问题,还是去会情郎?
他的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念头如同一盆冰水浇在头上,又像一把火烧在心底。
唐紫烟答应帮他杀陈洛,半个月过去了,陈洛还活蹦乱跳的。
他之前只当她在敷衍,现在想想,会不会是别的原因?
她不会是看上陈洛了吧?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
他越想越觉得可疑。
唐紫烟对他冷淡,两年不让他碰,他以为她是天性冷淡,对男女之事没兴趣。
可她对陈洛呢?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今天特意装扮了。
两年了,他在王府从没见她这般用心打扮过。
她要给自己戴绿帽。
朱文坤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对唐紫烟没有兴趣,两年了,他早就当她不存在。
可他不能容忍她出轨。
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女人被别的男人碰,哪怕那个女人他根本不碰。
这是面子问题。
堂堂吴王世子,被一个从六品修撰戴了绿帽,传出去他还怎么做人?
朱文坤猛地转身,就要往外走。
召集府中护卫,去状元境,他要亲眼看看这对狗男女在干什么。
刚走出两步,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来,躬身道:“世子殿下,王爷召见。请殿下速去正厅,王爷在等着呢。”
朱文坤的脚步顿住了。
父王召见。
他咬咬牙,回头看了一眼唐紫烟那间门窗紧闭的厢房,目光阴鸷而冰冷。
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跟着小太监向正厅方向走去。
身后,偏院恢复了寂静。
廊下的小丫鬟对视一眼,低下头,继续默默地扫地。
她们不知道世子为什么生气,但她们知道世子最近脾气不好,少说话,多做事,总没错。
马车在状元境小院门前停下。
唐紫烟下了车,抬头看向那扇黑漆木门。
门不大,寻常民居的规制,门上没有匾额,只有一副崭新的春联。
院墙是青砖砌成,墙头上长着几株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就是新科状元的住处?
与寻常百姓家无异。
侍女上前叩门。
不多时,门房开了门,是一个中年人,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面容和善,眼神中带着几分精明。
“请问陈修撰在家吗?”侍女的声音清脆,“我家主人吴王府唐侧妃,特来拜访。”
门房显然被“吴王府”三个字震了一下,连忙躬身行礼,侧身让开。
“在,在。请侧妃稍候,小人这就去通报。”
唐紫烟踏入院中,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院中有一株老槐,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几根冰凌。
地面铺着青石板,打扫得干干净净。
几间砖瓦房,白墙黛瓦,朴素而整洁。
整个小院一眼就能看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她的天机术无声运转,以天干地支推演气机,细细探查着院中的每一寸空间。
没有阵法残留的灵力波动,没有高手藏匿的气息,一切正常。
正常得有些不太正常。
门房快步走向书房,在门外低声禀报。
片刻后,书房的门开了。
一个年轻男子从门内走出。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棉袍,外罩灰鼠皮坎肩,身形挺拔,面容清俊。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目光平和,不卑不亢。
陈洛。
唐紫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他。
天界寺大雄宝殿外,她曾远远看过他一眼。
那时他正与洛云霏并肩而立,说笑着向寺外的方向走去。
她的目光只是从他身上扫过,没有停留。
此刻近距离看他,她发现这个人的气息比她预想的要深沉得多。
不是外露的锋芒,而是一种内敛的、如同深潭般的沉静。
“不知唐侧妃驾临,有失远迎。”陈洛拱手行礼,语气客气而得体,“侧妃请进屋说话。”
唐紫烟微微颔首,跟着他走进书房。
书房不大,三面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卷,井然有序。
窗前有一张书案,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搁着一支毛笔,墨迹未干。
书案旁有一只炭炉,炉上坐着一把铜壶,壶嘴冒着袅袅热气,将书房烘得暖意融融。
陈洛请唐紫烟在窗前的圈椅上坐下,自己在她对面落座。
侍女站在唐紫烟身后,双手交叠在身前,目不斜视。
门房端上茶来,是上好的龙井,茶汤清亮,香气馥郁。
唐紫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陈洛脸上。
“陈修撰,本妃今日冒昧来访,是有一事请教。”她的声音清冷,但语气还算客气。
陈洛微微欠身,态度恭谨。
“侧妃请说。在下知无不言。”
唐紫烟从侍女手中接过那卷《道藏》,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这卷《道藏》是吴王府珍藏的颂版善本,其中有些篇目残缺不全,本妃想请修撰帮忙校勘一二。”
陈洛接过书卷,翻开,认真看了几页,点头道:“这确实是颂版,刻工精良,是杭州书坊的精品。侧妃说的残缺篇目,在下可以帮忙校勘,不过需要些时日。”
唐紫烟点了点头,话锋忽然一转。
“陈修撰可曾见过一个叫唐梓铭的人?”
陈洛翻书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与唐紫烟对视,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唐梓铭?在下不曾见过。不知此人是……”
唐紫烟的天机术无声运转,细细感知着陈洛的每一丝气息波动、每一个微表情变化。
他说“不曾听说过”时,心跳没有加速,瞳孔没有变化,呼吸没有紊乱。
一切正常。
要么他是真的不知道,要么他的演技好到了连天机术都无法分辨的程度。
“是一个朋友。”唐紫烟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随意了几分,“半个月前他来京师办事,说是要去拜访一位翰林院的官员,之后就再没有消息了。本妃多方打探,只知他曾在这一带出现过,所以来问问修撰,可曾见过此人。”
陈洛摇了摇头,神色坦然。
“在下这半个月来,除了去公主府和翰林院当值,便是待在家中读书修炼,不曾见过什么陌生人。侧妃的那位朋友,可有什么特征?在下可以帮忙留意。”
唐紫烟沉默了片刻。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表情无懈可击。
若非天机术探查不到任何破绽,她几乎要怀疑他就是那个“高人”。
可他的年龄摆在那里。
不到二十岁,四品修为已经是极限,如何能拿下唐梓铭?
“多谢修撰。”她站起身来,语气恢复了初见时的清冷,“那卷《道藏》就留在修撰这里,校勘完毕派人送到吴王府便是。”
她顿了顿,目光在陈洛脸上停留了一瞬,“修撰年纪轻轻便有此等修为,实属难得。日后若有闲暇,可来吴王府坐坐。”
陈洛起身相送,拱手道:“侧妃慢走。”
唐紫烟走出书房,穿过小院,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什么都没问出来。
陈洛要么是真不知情,要么是老练到了极点。
若是后者,那这个人就太可怕了。
马车缓缓启动,向吴王府的方向驶去。
唐紫烟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唐梓铭失踪,陈洛那边毫无线索,大事又迫在眉睫。
她该怎么办?
唐紫烟睁开眼睛,目光透过车窗的纱帘,望向外面渐渐远去的状元境小院。
那扇黑漆木门在视线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巷的拐角处。
她的眉头紧锁,久久没有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