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紫烟的马车消失在巷口,陈洛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书房。
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脚步轻快,心情愉悦。
意外之喜,真正的意外之喜。
他本已做好了与唐紫烟长期周旋的准备。
她派唐梓铭来杀他,他抓了唐梓铭,这笔账迟早要算。
他以为她会暗中派人打探,或者通过其他渠道施压,甚至亲自夜探。
没想到她直接登门了,光明正大,以吴王世子侧妃的身份。
胆子不小。
陈洛在书案前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脑海中回放着方才那场简短而微妙的对话。
她的来意他早已知晓,为了唐梓铭。
唐梓铭被他关在千秋庄分舵的地牢里,每日有专人伺候,好吃好喝供着,就是不让他离开。
逼供的手段不算残忍,但很有效。
唐梓铭已经吐出了不少奇门遁甲的口诀和心法,虽然还不完整,但陈洛不急,有的是时间慢慢熬。
这些事唐紫烟不知道。
她只知道师弟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而陈洛是最后一个线索。
她来问他,他答“不曾见过”。
她的天机术在他身上没有探查到任何破绽。
当然探查不到,以二品宗师的境界,若能让一个三品初期的武者看出破绽,那才是怪事。
更让他开心的是缘玉。
他心秘藏无声运转,照心之术下,唐紫烟的心理波动如同湖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第一次波动出现在她进门的那一刻。
他的黄庭真意将自身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外人看来不过是个普通的四品武者。
唐紫烟的天机术扫过他的时候,心中闪过一丝惊奇。
四品,这个年龄,四品修为确实算得上天赋异禀,但还不足以威胁到她。
惊奇之后是释然,仿佛在说“原来不过如此”。
第二次波动出现在她问出“陈修撰可曾见过一个叫唐梓铭的人”之后。
他说“不曾见过”时,心跳平稳,面色如常,目光坦然。
她的天机术没有捕捉到任何异常,但正因为没有异常,反而让她起了疑心。
她的心中闪过一丝忌惮。
要么他是真的不知道,要么他的演技好到了连她都无法分辨的程度。
若是后者,这个人就太可怕了。
第三次波动出现在她告辞的时候。
她起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说“日后若有闲暇,可来吴王府坐坐”。
这话听起来是客套,但她的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
他到底是不是扮猪吃老虎?
唐梓铭失踪到底与他有没有关系?
如果真是他做的,那他背后的人是谁?
这些问题在她心中翻涌,化作一团乱麻。
苦恼,烦躁,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短短一盏茶的工夫,三次情绪波动,贡献了超过两万缘玉。
陈洛在心中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唐紫烟是三品惊鸿,基数一千。
三次波动,平均波动系数都在七点上下,一次就是七八千。
这才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只是短暂的、试探性的交谈。
若是日后深入接触,让她从“好奇”变成“欣赏”,从“欣赏”变成“好感”,从“好感”变成“倾心”,那缘玉岂不是滚滚而来?
不过他也知道,这条路不容易走。
她是吴王世子侧妃,是千机山庄的嫡女,是无影楼的杀手。
她的身份复杂,立场与他相对。
更何况他还抓了她的师弟,关了半个月,还在逼问人家的独门秘术。
这笔账若是算起来,他是仇家。
日后若有闲暇,可来吴王府坐坐。
陈洛想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去吴王府坐坐?
他要真去了,吴王世子怕是要气疯。
不过话说回来,看她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倒是挺有意思。
明明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纹丝不动,像一座冰山,底下岩浆奔涌,表面却冷得能冻死人。
这种女人,最容易激起男人心底的邪恶。
陈洛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端起茶盏又灌了一口凉茶,强行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了下去。
唐紫烟那副冷冰冰的模样,配上那张明艳大气的脸,确实有一种让人想要征服的冲动。
不是想看她笑,是想看她哭,想看她那张冷脸被打破时的模样。
这念头不对,太邪恶了。
他是正人君子,好色不下流,怜香惜玉不摧花。
唐紫烟是他的“矿源”,他应该想办法让她心甘情愿地贡献缘玉,而不是想那些有的没的。
正月十五。
陈洛放下茶盏,目光透过窗棂望向院中那株老槐。
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再过六天,就是元宵节。
吴王逼宫,金陵城将天翻地覆。
而他与唐紫烟,不知到时候会站在哪一边。
她是吴王世子侧妃,千机山庄的嫡女,无影楼的杀手。
她必然是站在吴王那边的。
而他呢?他站在谁那边?
宝庆公主是他的靠山,朱长姬是他的女人。
宝庆公主与吴王之间算是死敌。
吴王要的是皇位,而建文帝是宝庆公主的父皇。
只要吴王起事,宝庆公主势必会与吴王死磕。
可朱长姬不一样,燕王府与吴王府是盟友,朱长姬要牵制宝庆公主和汉王。
而他,要确保朱长姬的安全。
到那时,他与唐紫烟会不会站在对立面?
她会不会对他出手?
他会不会对她出手?
陈洛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甩了出去。
想这些太远了。
眼下要紧的是,唐梓铭那边还要继续审,奇门遁甲的口诀和心法还要继续挖。
至于唐紫烟,顺其自然。
若是日后真有缘分,那便再说;
若是没有,那也只能唏嘘一场。
陈洛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四个字,奇门遁甲。
笔锋刚劲,力透纸背。
他看了片刻,将纸折好,收入袖中。
今晚,去千秋庄分舵看看唐梓铭。
吴王府,正厅。
朱文坤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额头触地,脊背绷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
吴王朱允烔坐在主位上,面色铁青,手中的茶盏捏得咯吱作响,茶水在杯中剧烈晃动,溅了几滴在桌案上。
“起来。”吴王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朱文坤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垂手而立,目光不敢与父王对视。
他的腿有些发抖,不是因为跪麻了,是怕的。
“你昨夜去哪了?”吴王放下茶盏,目光如刀,刮在朱文坤脸上。
朱文坤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发虚:“回父王……去、去了秦淮河……”
“秦淮河。”吴王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好一个秦淮河。本王在这里日夜操劳,筹措大事,你倒好,去秦淮河喝花酒。”
“父王,儿臣只是……”
“只是什么?”吴王猛地一拍桌案,茶盏跳了起来,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朱文坤吓得后退了半步,脸色煞白。
“你以为本王不知道你去做什么?”
吴王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朱文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争风吃醋。为了一个女人,跟一个从六品修撰争风吃醋。你堂堂吴王世子,就这点出息?”
朱文坤低下头,不敢辩解。
“本王问你,如今是什么时候?”吴王的声音压低了,却更加瘆人。
“正月……初九。”
“正月十五,是什么日子?”
朱文坤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起、起事的日子。”
“你知道是起事的日子。”吴王冷笑一声,“全府上下,从幕僚到护卫,从管事到杂役,哪一个不是在为这件事日夜奔忙?”
“沈文煦在调配兵力,李仲仁在清点兵器,王守序正在安排地下室的食宿,千机山庄和无影楼的高手已经就位,川中唐门的二品宗师正在待命。”
“所有人都在忙,唯独你,本王的世子,未来的太子,在秦淮河上喝花酒,跟一个从六品修撰争风吃醋。”
朱文坤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发颤:“父王息怒,儿臣知错了。”
“知错?”吴王低头看着他,目光复杂。
若是这小子是装着纨绔的样子给外人看,倒也算是有城府,算是掩人耳目。
外人一看,吴王世子还在外头风花雪月,便以为吴王府一切如常,没什么大事。
可吴王知道,他不是装的。
他是真的去争风吃醋,真的去喝花酒,真的为了一个女人跟一个从六品修撰过不去。
“从今日起,不许出府。”吴王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端起另一盏茶,抿了一口,“给本王在府中好好待着,哪里都不许去。若是再让本王听说你出去惹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本王打断你的腿。”
朱文坤不敢再说,磕了个头,站起身来,弓着身子退出正厅。
走出厅门的那一刻,他的腿一软,险些栽倒。
小太监连忙上前扶住,他甩开小太监的手,脸色铁青,沿着甬道向自己的院子走去。
偏院。
唐紫烟刚从状元境回来,换了家常的衣裳,坐在窗前的圈椅上。
她有些心不在焉,脑中还在回放着今日在状元境小院中的种种。
陈洛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她的脑海中反复回放。
他到底知不知道唐梓铭的下落?
他是真的不知情,还是演技太好?
正出神,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唐紫烟抬起头,眉头微皱。
朱文坤大步流星地闯进来,面色铁青,眼中喷着火。
他的衣袍有些凌乱,发髻散了几缕,显然是从正厅出来后直接过来的,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整理。
“你去哪了?”朱文坤站在门口,目光死死盯着唐紫烟,声音沙哑而尖锐。
唐紫烟放下手中的书卷,淡淡地看着他,没有起身。
“世子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
“我问你去哪了!”朱文坤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脸颊涨得通红。
唐紫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不知道他发了什么疯。
今日她在状元境一无所获,心中本就烦躁,此刻见他这副兴师问罪的架势,更加不耐。
“出去办了些事。”她的语气淡淡的,带着一丝冷意,“世子有事?”
“办事?”朱文坤冷笑一声,向前逼了一步,“办什么事?去见谁?”
唐紫烟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如冰。
“我去见谁,与你何干?”
这句话像一把火,点燃了朱文坤心中压抑了许久的怒意。
他被父王训斥,被禁足,所有的火气无处发泄,此刻全冲着唐紫烟来了。
“与我何干?”他的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你是我吴王世子的侧妃,你出门去见野男人,与我何干?好呀,出门见姘头还这么理直气壮,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世子?”
唐紫烟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野男人,姘头。
这两个词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
她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认定她去找陈洛就是“见姘头”,但她不需要解释,也不屑于解释。
“世子请慎言。”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字字如刀,“我去见谁,做什么,都不需要向你汇报。你我之间,还没到那个份上。”
朱文坤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气得浑身发抖,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他扬起手,朝着唐紫烟的脸狠狠扇了过去。
巴掌还没落下,他的手就被一股大力抓住。
不,不是抓住,是震开。
一股磅礴的内力从唐紫烟身上涌出,如无形的巨掌拍在朱文坤胸口。
他的身体猛地腾空而起,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院中的青石地面上。
后背撞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剧痛从脊柱蔓延到四肢。
他仰面朝天,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
这一幕,与两年前的新婚之夜如出一辙。
那一夜,他酒喝多了,想爬上她的床,被她一脚踹下来,在床上躺了三天。
而今天,他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震飞了。
唐紫烟从圈椅上站起身来,缓步走出厢房,站在廊下,低头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朱文坤。
她的面色依旧冷淡,凤眼中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一件被丢弃的杂物。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如山岳般压在朱文坤身上。
他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三品镇国的威压,不是他一个纨绔能承受的。
唐紫烟看了他片刻,淡淡开口:“将世子丢出偏院。”
两个侍女从廊下走出,一左一右架起朱文坤的胳膊,拖着他向外走去。
朱文坤想要挣扎,但在三品威压的压制下,他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像一摊烂泥般被拖出了院门。
院门外,朱文坤被扔在地上。
侍女转身回去,院门在身后关上。
他趴在地上,浑身酸痛,心中翻涌着无尽的憋屈与愤怒。
他被父王训斥,被禁足,被自己的侧妃丢出院子。
堂堂吴王世子,沦落到这般田地。
他恨,恨陈洛,恨洛云霏,恨唐紫烟,恨所有人。
有朝一日,他定要将此屈辱百倍奉还。
给陈洛,给唐紫烟。
给他们所有人。
朱文坤挣扎着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一瘸一拐地向自己的院子走去。
身后的偏院,院门紧闭,安安静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