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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寂静无声。
丁游那句赌命的质问,狠狠扎进马巧儿的心脏。
她浑身一颤,抵在小腹上的手无力垂下,剪刀哐当一声掉在泥地上,溅起水花。
不是怕死,是丁游的话撕开了她最深的恐惧。
她的身体,这具被过往啃噬得千疮百孔的躯壳,真的能承载一个新生命的希望吗?她配吗?
“吱呀。”
门开了。
马巧儿站在门框里,脸色比身后的土墙还要灰败,单薄的身子裹在粗布衣裳里,微微发抖。
雨水顺着屋檐淌下,在她脚边汇成浑浊的小溪。
她没看贺乙,那双曾经亮得惊人的眸子,此刻空洞地望向丁游。
“我赌。”
声音沙哑,眼神决绝。
她想起了乱葬岗的腐臭,想起了丁游当年那碗吊命汤的苦涩。
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
“赌我能活,赌他能活。”
贺乙心如绞痛。
他一步跨上前,想抱住她,想把她揉进骨血里,隔绝这世间的所有风雨和伤害。
可丁游冷哼一声,枯瘦的手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滚一边去!”
丁游浑浊的眼珠里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你现在流的这身雨水泥浆,就是她最大的催命符,离她远点。”
贺乙被粗暴地推开,踉跄一步,泥水浸透靴袜。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却不敢再靠近一步。
丁游的话像鞭子抽在他心上,他的无能,他的保护不周,才是她苦难的源头。
贺乙只能眼睁睁看着丁游拽着马巧儿瘦弱的胳膊,把她拖进了那间昏暗、弥漫着淡淡草药味和潮湿土腥气的屋子。
门在他眼前重重关上,隔绝了他的视线,也隔绝了他最后一点支撑。
女医端着热水匆匆进去。
田二丫怯生生地递来一块干布,贺乙像没看见。
他目光死死锁着那扇紧闭的门。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眉骨、下颌淌下。
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
每一次屋内的细微声响,布料的摩擦、器皿的轻碰、丁游偶尔模糊的低喝。
都让贺乙一次次神经绷直。
卫其言冒雨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贺乙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张了张嘴,想斥责他淋雨犯傻,想告诉他都护府那边有异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卫其言默默站到贺乙身边。
他懂贺乙此刻的煎熬,比任何战场上的刀光剑影都更令人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
丁游走了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加沉郁。
他看也不看淋成落汤鸡的贺乙,径直走到屋檐下,用袖子擦了把脸,动作粗鲁。
“怎么样?”
贺乙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一步抢上前,雨水顺着他急切的动作甩落。
丁游斜睨他一眼,眼神像刀子。
“破口袋,比老子想的还破。”
他心里恼怒,这身子还没调好,怎么就怀孕,年轻人血气方刚一点都不懂节制。
同样是许家人真不如许承嗣,怀孕之前还找大夫给俩人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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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贺乙嘴里没有一点好气。
“胎气大动,内里虚耗得像个漏风的筛子,风寒入体,再烧下去,神仙难救!”
贺乙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不过。”
丁游话锋猛地一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带着医者见猎心喜的狂热。
“这丫头命硬,底子烂透了,偏偏有股邪火吊着,老子配了副猛药,以毒攻毒,熬得过今晚,她和肚子里那小崽子就还有五成活路,熬不过。”
他冷笑一声,未尽之意残酷无比。
五成,贺乙的心脏被这冰冷的数字攥紧,又因那还有活路而剧烈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猛地看向屋内,隔着门缝,看到马巧儿躺在炕上,闭着眼,嘴唇干裂苍白,额头上搭着湿布,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女医正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墨汁般浓黑的药汁,试图喂她。
“巧儿。”
贺乙下意识想冲进去。
“站住。”
丁游厉喝。
“药性凶险,她现在受不得半点惊扰,你这身湿气寒气进去,是想直接送她上路吗?”
贺乙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巨大的无力感几乎将他撕裂。
他只能隔着门,看着她受苦,听着她可能发出的微弱呻吟,却连握一握她的手都做不到,这种煎熬,比千刀万剐更甚。
卫其言等在旁边一言不发,不知道就他这种状态,自己该怎么说饮羽他们带来的情报。
只能走在一旁,脚步走个不停,将情报告诉丁游,只盼他能找个契机说出来。
“都护府异动,几队不明身份的精锐趁雨夜潜出,方向直指左贤王部旧营,疑与逐鹿人接应,前线斥候发现异常信号,恐有大变。”
军情如火。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贺乙能够听清楚。
贺乙的身体猛地绷紧,如同上弦的利箭。
将军的本能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儿女情长,他看向卫其言。
卫其言脸色凝重至极,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贺乙,军情紧急,边疆防线不能有失。”
他看向丁游,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
“丁先生,这里,拜托了。”
丁游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赶苍蝇。
“滚,都滚,别杵在这儿碍眼,有老子在,这丫头死不了。”
他又瞥了一眼屋内,哼道。
“赌命的是她,老子只管下药。”
贺乙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隔绝了他与至亲骨肉的门。
门内,是他的妻儿在死亡线上挣扎。
门外,是千军万马守护的国门,此刻正面临威胁。
家与国,在这一刻,将他的灵魂狠狠撕扯。
他猛地转身,雨水甩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铠甲摩擦发出冰冷的声响,他大步走向院门,每一步都踏碎了脚下的泥泞。
那背影挺拔如出鞘的战刀,带着一往无前的杀气,再无半分之前的脆弱。
“卫叔,点兵。”
贺乙的声音穿透雨幕,冰冷坚硬,再无一丝波澜。
“传令浑邪王,合围,敢犯我边疆者,杀无赦。”
马蹄声如雷,撕裂雨夜,迅速远去。
院子里只剩下雨声和药罐在炉火上煎熬的咕嘟声。
屋内,昏迷中的马巧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一滴滚烫的泪珠,无声地滑落鬓角,消失在粗布的枕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