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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75章:海瑞你得罪了多少人
    王廷相再次出列,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往下砸石头。

    

    “海瑞,你在山东曲阜的所作所为,本官已有耳闻。衍圣公府世代奉祀先师,朝廷恩典,自有定制。

    

    你以清丈之名,扰及圣贤后裔,已是大不敬。如今又想以申报之名,窥探百官私产,这是要将天下士大夫尽数置于你海青天的刑炉之中吗?”

    

    海瑞正视着王廷相,丝毫没有退缩:“王大人,衍圣公府的事,本官已经奏报总摄。孔府的祭田,本官没有动。孔府的私田、续买田产,本官按朝廷法度处置。圣人后裔也是朝廷的臣子,不是朝廷的主人。

    

    至于天下士大夫,臣更不敢有丝毫冒犯。臣只是想让士大夫们把自家的财产摆到桌面上来,让大家看看,什么叫做‘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若是取之有道,摆出来又有何妨?”

    

    王廷相被他说得面色涨红,拂袖退回班列。

    

    场面一时间僵住了。

    

    赞善大夫张四维走上前来。他倒是没有高谈阔论,只委婉地笑了笑,朝上首拱手“总摄,海大人此举,意在澄清吏治,其心可嘉。只是自古及今,未曾有以法令强令百官公布私产之先例。

    

    圣朝以孝治天下,以礼待士大夫,若是骤然行此峻法,恐伤朝廷体面,请总摄三思。”

    

    张四维的话说得颇有分寸,殿中不少大臣暗暗点头。

    

    海瑞正要开口,阎赴抬起手,制止了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阎赴身上。

    

    “海瑞提的这个方案,朕看了。”

    

    阎赴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条文很多,朕还要仔细斟酌。但有一条,朕觉得可以试试。”

    

    殿中大臣们都竖起耳朵。

    

    阎赴的目光落在海瑞身上:“既然要申报财产,那就从你海瑞开始。你现在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你的家产报出来。让大家听听,你海青天到底有多少家底。”

    

    殿中哗然。

    

    海瑞也是一愣,随即叩首:“臣遵旨。”

    

    海瑞直起身子,面朝百官,神态平静。

    

    “臣海瑞,原籍广东琼山,今居北京。臣家世代务农,臣为官二十余年,历任知县、州判、户部主事、应天巡抚、南京右佥都御史、左都御史。”

    

    “臣名下田产,在琼山老家有祖传薄田三亩,交与族人耕种,每年收租谷两石,折银三钱。在北京无田产。”

    

    “臣名下房产,在宣武门外有宅一进,共瓦房五间,是臣任应天巡抚时用积蓄购得,时价银八十两,在琼山老家有祖屋三间,已破败不堪,无人居住。”

    

    “臣名下积蓄,现有俸银、俸米折银,共存银一百二十两。无古玩,无字画,无珠宝,无商股,无存款。”

    

    海瑞说到此处,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这是臣的全部家产清单,请总摄过目。臣若有任何隐瞒,甘受欺君之罪。”

    

    殿中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海瑞穷,却不知道他穷到这个地步。

    

    一个二品大员,堂堂左都御史,全部家产加起来,不足二百两银子。

    

    阎赴看过清单,放到案上,轻轻叹了口气。

    

    “海瑞,你为官二十多年,就攒下这么点家当?”

    

    海瑞叩首:“臣无能,不会发财。”

    

    阎赴沉默片刻,目光转向殿中百官:“海瑞的家产,你们都听到了。现在,朕问你们一句轮到你们的时候,你们敢报吗?”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王廷相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有年低着头,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李化龙缩在班列里,恨不得把脑袋钻进笏板后面,张四维微微摇头,面沉如水。

    

    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阎赴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急不慢,像一盆冷水慢慢浇在百官头上。

    

    “海瑞的财产,朕信是真的。他的穷,天下人都知道。可你们呢?你们的家产,比海瑞多多少?

    

    你们的田产、房产、商股、存款,都是从哪里来的?你们的俸禄才多少,怎么能置办起那么大的家业?”

    

    殿中越发寂静,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到了。

    

    “你们不说,朕也知道。”

    

    阎赴站起身,走到殿中,目光从每一个大臣脸上扫过“你们有些人,祖上留下田产,那没什么。可有些人,为官不过十年八年,家里就买了上千亩地,修了七八处宅子,儿媳妇过门陪嫁的首饰能摆满一条街。

    

    这些钱,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是风刮来的?还是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

    

    依然没有人说话。

    

    阎赴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群臣:“朕知道,你们在心里骂朕,骂海瑞。你们觉得朕薄待了你们,觉得朕忘了你们跟着朕打天下的功劳。

    

    可你们想过没有,打天下的时候,你们有多少田产?那时候你们也不过是穷光蛋,跟着朕出生入死,图的是一口气,是一片前程。如今天下打下来了,你们一个个都成了富翁,天下的百姓却还在饿肚子。”

    

    阎赴回到御座前,缓缓坐下。

    

    “朕不是要你们过穷日子,朕自己也不是穷光蛋。朕是总摄,是天下之主,朕吃得好、穿得好,是应该的。

    

    可你们也不想想,你们吃得好、穿得好,凭的是什么?凭的是你们为天下百姓做了多少事,还是凭的是你们手里的权?”

    

    殿中一片死寂。

    

    阎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低垂,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件事,朕还没有最后决定。申报财产的法子,是海瑞提出来的,朕觉得有道理,但还要再斟酌。不过有件事,朕现在就决定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

    

    阎赴放下茶碗,声音不大:“从今日起,在京官员,凡三品以上者,将自己的田产、房产开到单子上,送到总摄厅来。

    

    朕不看你们的商股,也不看你们的存款。金银古玩字画,朕也不看。朕只看田产和房产。朕要知道,你们家的田产和房产,跟你们的俸禄对得上对不上。此事由海瑞负责,限一个月内办完。”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窃窃私语,但没有人敢于公开反对。

    

    阎赴站起身:“退朝。”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海瑞走在最后,步履缓慢。他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海大人。”

    

    一只手从背后搭上他的肩膀。

    

    海瑞回头,是兵部侍郎谭纶。

    

    谭纶是嘉靖年间的老臣,为人正直,与海瑞私交不错。

    

    “谭大人。”海瑞拱手。

    

    谭纶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海大人,你今天这一出,可是把满朝文武都得罪光了。你在山东得罪的是孔家,在北京得罪的可是整个官场。这往后你还怎么在京城立足?”

    

    海瑞苦笑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

    

    他望着总摄厅外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谭大人,我海瑞一生,不怕得罪人。在应天我得罪过乡绅,在山东我得罪过孔家。今天不过多得罪几个同僚,有什么打紧?”

    

    谭纶叹了一声,也不再多言,拍了拍他的肩膀,拱手告辞。

    

    海瑞独自站在总摄厅外的台阶上,望着百官远去的背影。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在朝中再无盟友。

    

    那些曾经支持清丈的人,今天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因为他们知道,财产申报的刀,迟早也会落到他们头上。

    

    百官退尽之后,总摄厅中只剩下阎赴和海瑞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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