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廷相再次出列,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往下砸石头。
“海瑞,你在山东曲阜的所作所为,本官已有耳闻。衍圣公府世代奉祀先师,朝廷恩典,自有定制。
你以清丈之名,扰及圣贤后裔,已是大不敬。如今又想以申报之名,窥探百官私产,这是要将天下士大夫尽数置于你海青天的刑炉之中吗?”
海瑞正视着王廷相,丝毫没有退缩:“王大人,衍圣公府的事,本官已经奏报总摄。孔府的祭田,本官没有动。孔府的私田、续买田产,本官按朝廷法度处置。圣人后裔也是朝廷的臣子,不是朝廷的主人。
至于天下士大夫,臣更不敢有丝毫冒犯。臣只是想让士大夫们把自家的财产摆到桌面上来,让大家看看,什么叫做‘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若是取之有道,摆出来又有何妨?”
王廷相被他说得面色涨红,拂袖退回班列。
场面一时间僵住了。
赞善大夫张四维走上前来。他倒是没有高谈阔论,只委婉地笑了笑,朝上首拱手“总摄,海大人此举,意在澄清吏治,其心可嘉。只是自古及今,未曾有以法令强令百官公布私产之先例。
圣朝以孝治天下,以礼待士大夫,若是骤然行此峻法,恐伤朝廷体面,请总摄三思。”
张四维的话说得颇有分寸,殿中不少大臣暗暗点头。
海瑞正要开口,阎赴抬起手,制止了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阎赴身上。
“海瑞提的这个方案,朕看了。”
阎赴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条文很多,朕还要仔细斟酌。但有一条,朕觉得可以试试。”
殿中大臣们都竖起耳朵。
阎赴的目光落在海瑞身上:“既然要申报财产,那就从你海瑞开始。你现在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你的家产报出来。让大家听听,你海青天到底有多少家底。”
殿中哗然。
海瑞也是一愣,随即叩首:“臣遵旨。”
海瑞直起身子,面朝百官,神态平静。
“臣海瑞,原籍广东琼山,今居北京。臣家世代务农,臣为官二十余年,历任知县、州判、户部主事、应天巡抚、南京右佥都御史、左都御史。”
“臣名下田产,在琼山老家有祖传薄田三亩,交与族人耕种,每年收租谷两石,折银三钱。在北京无田产。”
“臣名下房产,在宣武门外有宅一进,共瓦房五间,是臣任应天巡抚时用积蓄购得,时价银八十两,在琼山老家有祖屋三间,已破败不堪,无人居住。”
“臣名下积蓄,现有俸银、俸米折银,共存银一百二十两。无古玩,无字画,无珠宝,无商股,无存款。”
海瑞说到此处,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这是臣的全部家产清单,请总摄过目。臣若有任何隐瞒,甘受欺君之罪。”
殿中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海瑞穷,却不知道他穷到这个地步。
一个二品大员,堂堂左都御史,全部家产加起来,不足二百两银子。
阎赴看过清单,放到案上,轻轻叹了口气。
“海瑞,你为官二十多年,就攒下这么点家当?”
海瑞叩首:“臣无能,不会发财。”
阎赴沉默片刻,目光转向殿中百官:“海瑞的家产,你们都听到了。现在,朕问你们一句轮到你们的时候,你们敢报吗?”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王廷相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有年低着头,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李化龙缩在班列里,恨不得把脑袋钻进笏板后面,张四维微微摇头,面沉如水。
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阎赴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急不慢,像一盆冷水慢慢浇在百官头上。
“海瑞的财产,朕信是真的。他的穷,天下人都知道。可你们呢?你们的家产,比海瑞多多少?
你们的田产、房产、商股、存款,都是从哪里来的?你们的俸禄才多少,怎么能置办起那么大的家业?”
殿中越发寂静,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到了。
“你们不说,朕也知道。”
阎赴站起身,走到殿中,目光从每一个大臣脸上扫过“你们有些人,祖上留下田产,那没什么。可有些人,为官不过十年八年,家里就买了上千亩地,修了七八处宅子,儿媳妇过门陪嫁的首饰能摆满一条街。
这些钱,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是风刮来的?还是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
依然没有人说话。
阎赴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群臣:“朕知道,你们在心里骂朕,骂海瑞。你们觉得朕薄待了你们,觉得朕忘了你们跟着朕打天下的功劳。
可你们想过没有,打天下的时候,你们有多少田产?那时候你们也不过是穷光蛋,跟着朕出生入死,图的是一口气,是一片前程。如今天下打下来了,你们一个个都成了富翁,天下的百姓却还在饿肚子。”
阎赴回到御座前,缓缓坐下。
“朕不是要你们过穷日子,朕自己也不是穷光蛋。朕是总摄,是天下之主,朕吃得好、穿得好,是应该的。
可你们也不想想,你们吃得好、穿得好,凭的是什么?凭的是你们为天下百姓做了多少事,还是凭的是你们手里的权?”
殿中一片死寂。
阎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低垂,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件事,朕还没有最后决定。申报财产的法子,是海瑞提出来的,朕觉得有道理,但还要再斟酌。不过有件事,朕现在就决定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
阎赴放下茶碗,声音不大:“从今日起,在京官员,凡三品以上者,将自己的田产、房产开到单子上,送到总摄厅来。
朕不看你们的商股,也不看你们的存款。金银古玩字画,朕也不看。朕只看田产和房产。朕要知道,你们家的田产和房产,跟你们的俸禄对得上对不上。此事由海瑞负责,限一个月内办完。”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窃窃私语,但没有人敢于公开反对。
阎赴站起身:“退朝。”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海瑞走在最后,步履缓慢。他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海大人。”
一只手从背后搭上他的肩膀。
海瑞回头,是兵部侍郎谭纶。
谭纶是嘉靖年间的老臣,为人正直,与海瑞私交不错。
“谭大人。”海瑞拱手。
谭纶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海大人,你今天这一出,可是把满朝文武都得罪光了。你在山东得罪的是孔家,在北京得罪的可是整个官场。这往后你还怎么在京城立足?”
海瑞苦笑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
他望着总摄厅外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谭大人,我海瑞一生,不怕得罪人。在应天我得罪过乡绅,在山东我得罪过孔家。今天不过多得罪几个同僚,有什么打紧?”
谭纶叹了一声,也不再多言,拍了拍他的肩膀,拱手告辞。
海瑞独自站在总摄厅外的台阶上,望着百官远去的背影。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在朝中再无盟友。
那些曾经支持清丈的人,今天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因为他们知道,财产申报的刀,迟早也会落到他们头上。
百官退尽之后,总摄厅中只剩下阎赴和海瑞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