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心口微微一沉。
赫连骁果然一直在盯她。
可她面上没有半点异色,只轻轻挑了下眉,像是听见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怎么?”
她走到席前,唇边还带着一点轻慢的笑。
“将军若是看上了她,明日我叫人送来便是。”
赫连骁唇角一扯。
“阿宁姑娘倒是大方。”
“不过一个婢女罢了。”
沈昭宁在席前坐下。
“将军若要,明日送来便是。”
赫连骁看了她片刻,才道:
“只是随口一问。”
沈昭宁轻轻一笑。
“我还当将军真看上她了。”
赫连骁没有再接这句话,只抬了抬手。
“都退下。”
站在沈昭宁身后的两个婢女同时垂首,方承砚也跟着低下头,作势要退。
沈昭宁指尖搭在杯沿上,没有回头。
她早就知道他会退。
方承砚说会同她一起进府,可到了这张酒案前,真正留下来拖住赫连骁的,只会是她。
两个婢女先一步退下。
方承砚经过她身侧时,脚步极轻地顿了一瞬。
沈昭宁只垂眼看着案上的空杯,像是压根没有察觉他的停留。
很快,厚重的门帘落下。
正厅里只剩下她和赫连骁。
外头火把烧得很旺,火光透过窗格照进来,在地上割出一道一道暗红的影子。
赫连骁亲自拿起银壶,替她斟了一杯酒。
酒液落入杯中,声音细而清。
沈昭宁垂眼看着那杯酒,酒色清亮,闻不出半分异样。
赫连骁将酒盏推到她面前。
“今日夺魁,本将军自然该赏你。”
沈昭宁抬眼。
“多谢将军。”
赫连骁却没有让她立刻喝。
他往后一靠,手指轻轻搭在弯刀刀鞘上。
“只是赏之前,本将军还有几句话想问。”
沈昭宁道:
“将军请问。”
赫连骁慢慢转着酒盏。
“今日赛场上,你要的那个俘虏,骨头倒硬。”
沈昭宁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顿。
再抬眼时,神色仍旧散漫。
“是吗?”
赫连骁道:
“不像寻常大辰兵。”
他语气不紧不慢。
“寻常兵卒熬到那份上,早该跪地求饶。可他被绑在鹰牌前,连眼都没垂一下。”
沈昭宁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掐进掌心。
疼意刺上来,她才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
她轻轻笑了一声。
“将军管他是什么人。”
赫连骁眯了眯眼。
沈昭宁端起酒盏,放在指尖转了转。
“我不是已经替将军杀了吗?”
她靠着桌沿,语气轻慢。
“大辰的人,宁可杀错,也绝不能放过。”
赫连骁看了她片刻。
“说得好。”
他拿起自己的酒盏,朝她略略一举。
“大辰的人,宁可杀错,也不能放过。”
沈昭宁也抬了抬杯,杯沿遮住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她没有喝,只是做了个敬酒的姿势。
赫连骁看在眼里,却没有拆穿,他放下酒盏。
“可本将军还是不明白。”
沈昭宁道:
“将军不明白什么?”
赫连骁道:
“你拼了半条命夺魁,最后要的彩头,却只是一个大辰俘虏。”
他身子微微前倾。
“你要了他,又亲手杀了他。”
他抬眼看她。
“阿宁姑娘,这场戏,你唱给谁看?”
沈昭宁心口微紧。
下一瞬,她忽然将酒盏重重放回案上。
“原来将军请我来,不是赏我,是审我。”
赫连骁挑眉。
沈昭宁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我拼着伤夺魁,替将军在赛场上添了那么大一场热闹。如今来了将军府,酒还没喝上一口,倒先被将军一重又一重地盘问。”
她抬眼看他,眉眼间带着毫不遮掩的不耐。
“将军若疑我,直说便是。”
“这样绕来绕去,听得人心烦。”
赫连骁非但没有动怒,反倒像是越发觉得有趣。
“你倒敢在本将军面前发脾气。”
沈昭宁轻哼一声。
“我若不敢,今日也赢不了射鹰赛。”
赫连骁低低笑了一声。
“有意思。”
他拿起酒盏喝了一口。
“本将军见过不少女人,会哭的,会求的,会装柔弱的,也有自以为聪明、想在本将军面前耍心眼的。”
他放下酒盏。
“可像你这样,伤成这副模样,还敢同本将军甩脸色的,倒是不多。”
沈昭宁冷淡道:
“将军若不喜欢,大可以现在就叫人把我拖出去。”
赫连骁反倒越发不急了。
“不。”
他道:
“本将军喜欢。”
她失血后脸色苍白,偏那双眼还亮,冷得像雪地里未熄的火。
赫连骁在赛场上只觉得她够狠、够稳。
如今离得近了,才看出她这股不肯低头的劲儿。
越是不肯低头,越叫人想折。
沈昭宁察觉到那道视线,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
赫连骁起身。
他的身形高大,站起来时,火光像被他挡去大半,阴影一下压到沈昭宁面前。
沈昭宁坐着没有动。
赫连骁绕过酒案,缓步走到她身前。
那股带着烈酒、皮革和血腥气的压迫感近了许多。
“阿宁。”
沈昭宁抬眼。
“将军有话直说。”
赫连骁低头看着她。
“你这样拿命争魁,不就是想往上爬?”
“赤勒部那样的小地方,困不住你。”
沈昭宁神色不变。
“是。”
赫连骁俯身看她。
“那跟着本将军,岂不是比跟着赤勒部那些废物强?”
沈昭宁没有立刻说话。
赫连骁继续道:
“你有胆色,有箭术,也有几分狠劲。本将军确实欣赏你。”
他俯身靠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你若愿意留下,做本将军的人,本将军自然信你。”
沈昭宁握着酒盏的手慢慢收紧。
杯中酒液被她指尖震得轻轻晃了一下。
赫连骁像是没有看见。
“你不是想让本将军记住你吗?”
他停了停。
“本将军现在给你这个机会。”
厅外风声掠过,火光忽然晃了一下。
沈昭宁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眼底那点敷衍彻底散尽。
赫连骁道:
“今晚留下。”
“只要你肯,本将军便信你同大辰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