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那句话落下后,方承砚脸上的最后一点温度也退了下去。
他盯着她。
“你非要这样同我说话?”
沈昭宁搭在被角上的手缓缓收紧。
她没有立刻开口。
哥哥就躺在她身侧,呼吸轻得像随时会断。她不能在哥哥榻前同方承砚失控争吵,更不能让哥哥刚从鬼门关被拖回来,就听见这些不堪的话。
可她抬眼看向方承砚时,目光里仍压着恨。
方承砚看见了。
那点恨意刺得他心口发疼,可疼过之后,竟又生出一点荒唐的安心。
恨也好。
总好过她连看都不肯看他。
他声音低了些。
“木屋里,你不是这样的。”
谢知微脸色先变了,猛地抬眼看向他。
“方承砚,你还敢提木屋?”
沈昭宁指尖一僵。
木屋两个字,猝然刺开了她昨夜强压下去的屈辱。
可她没有发作,只是低下头,替沈长衍掖好被角。
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发冷。
“方大人。”
“我只想带哥哥走。”
方承砚唇线慢慢绷紧。
又是沈长衍。
她如今开口闭口,都是沈长衍。
他的视线越过她,落到榻上的人身上。
沈长衍脸色苍白,胸口缠着厚厚的白布,连昏睡中都蹙着眉,像仍困在什么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方承砚压下那股躁意。
“沈长衍伤成这样,经不起再折腾。”
“赫连骁没有死心,朔州城里也未必干净。你现在带他出去,只会害死他。”
沈昭宁垂眼看着榻上的沈长衍。
她恨方承砚。
可她不能拿哥哥的命,赌这一口气。
屋里安静了许久。
只有沈长衍极轻的呼吸声,断断续续落在耳边。
终于,沈昭宁慢慢开口。
“好。”
“哥哥伤好之前,我留下。”
方承砚眼底的阴沉终于松了一分。
可下一刻,沈昭宁抬眼看向他。
“但不是你留住了我。”
方承砚刚松动的神色,瞬间又冷了回去。
沈昭宁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你救了哥哥,我认。”
“你帮过我的,我不会赖。”
她指尖一点点掐进掌心。
“可我受过的伤,也不是假的。”
她看着方承砚,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从今日起,我们一笔勾销。”
“我不再同你算旧账,你也别再拿恩情压我。”
方承砚瞳色骤然一沉。
“一笔勾销?”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冷,带着几分近乎刻薄的嘲弄。
“沈昭宁,你是不是忘了,昨夜你我孤男寡女,在那间木屋里待了多久。”
沈昭宁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尽。
谢知微也变了脸色。
“方承砚!”
方承砚却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只落在沈昭宁身上,像是非要亲眼看着她疼。
“即便什么都没有发生,你以为旁人会信吗?”
“你以为,你还走得干净?”
沈昭宁搭在被角上的手猛地收紧。
木屋里的冷风,潮湿的土墙,还有他一步步逼近时压下来的阴影,全都在这一刻重新涌上来。
她几乎喘不过气。
方承砚声音更低。
“清白这种东西,不是你说还在,就还在。”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道:
“你除了嫁给我,根本不会有其他出路。”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笑声。
“是么?”
屋中几人同时一静。
方承砚脸色骤沉。
下一瞬,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顾清漪站在门外,身上披着一件浅色斗篷。
发髻未乱,妆容也仍旧精致,只是脸色白得厉害。
她显然已经听了许久。
那双向来温婉的眼,此刻冷得像结了霜。
方承砚转身看向她。
“谁准你来的?”
顾清漪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方承砚,先落在榻上昏迷不醒的沈长衍身上,又落到沈昭宁苍白的脸上。
最后,她才重新看向方承砚。
“我若不来,倒不知道方大人已经替旁人想好了出路。”
方承砚眉心一沉。
“出去。”
顾清漪轻轻笑了一下。
“出去?”
她往里走了一步,身后的婢女想拦,却不敢拦。
“我一路随你来朔州,你让我留在客栈,我便日日等着。”
“可我等来的,不是你的解释。”
“是你又一次,把沈昭宁带了回来。”
她看向沈昭宁,眼底那点恨意终于不再遮掩。
“还是这个我恨之入骨的人。”
沈昭宁垂眼,没有说话。
谢知微扶着她的手却微微收紧。
顾清漪也没有指望沈昭宁开口。
她今日要问的人,从来不是沈昭宁。
她重新看向方承砚,声音冷了下去。
“如今你还当着她的面说,她除了嫁给你,没有其他出路?”
方承砚脸色阴沉。
“顾清漪,这里不是你闹的地方。”
“我没有闹。”
顾清漪抬眼看着他,背脊挺得极直。
“方承砚,你从前是怎么走到今日的,我不问。”
屋里骤然安静下来。
方承砚眸色微微一沉。
顾清漪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可如今,你既娶了我,借了顾家的势,就该知道分寸。”
“我是顾家嫡女,是你明媒正娶的正妻。”
方承砚冷声道:“顾清漪。”
顾清漪没有退。
“你过去可以负沈家,可以负沈昭宁,那是你们之间的旧账。”
“可你如今想当着我这个正妻的面,替她安排名分,这就不是你们两个人的事。”
她轻轻笑了一声。
“方承砚,你是不是忘了,你如今的体面,有一半是顾家给的?”
方承砚沉声道:“我说了,这件事我会处理。”
“你处理不了。”
顾清漪打断他。
她声音不重,却极冷。
“你若敢娶她,不论是妻,是平妻,是妾,还是任何见不得光的名分,顾家都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父亲也绝不会容你这样羞辱我。”
方承砚冷冷看着她。
“你是在威胁我?”
顾清漪抬着下颌,眼底没有半分退让。
“我是在提醒你。”
“你想保住如今的位置,想继续在朝堂上站稳,就不能一边借顾家的势,一边让我顾清漪沦为笑柄。”
她看着他,字字清晰。
“方承砚,你若真敢为了沈昭宁,把我踩到这个地步,从今往后——”
她一字一顿。
“朝堂之上,再也没有你的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