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客栈里的灯一盏盏暗了下去。
顾清漪坐在房中,始终没有歇下。
婢女劝了几次,她都没有理会。直到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她搭在膝上的手指才微微一顿。
下一刻,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方承砚站在门口。
他身上的外袍已经换过,肩头还带着夜里的寒气。灯火落在他脸上,眉眼间仍是惯常的冷淡,仿佛白日那场难堪的争执从未发生。
顾清漪没有起身,只坐在原处,抬眼看他。
“大人终于想起我了?”
方承砚停在她几步之外。
他今日确实疏忽了。
顾清漪安分太久,久到他险些忘了,她不只是方家正妻,身后还站着一个顾家。
更何况,今日那一眼,她已经看见了沈长衍。
他压下心底那点烦躁,声音放缓了些。
“清漪。”
顾清漪眼底一冷。
“别这样叫我。”
方承砚看着她。
“你是方家正妻,这一点没人能动。”
“正妻?”
顾清漪轻轻笑了一声。
“你白日当着沈昭宁的面,说她除了嫁给你没有出路时,可还记得我是你的正妻?”
方承砚沉默片刻。
“她替我入射鹰赛,混进赫连骁府中,又差点为了这桩差事丢了性命。如今清白也被牵连进去,我若毫无表示,外人只会说我方承砚薄情寡义,连替自己办事的女子都护不住。”
顾清漪看着他。
“所以你要娶她?”
方承砚没有立刻否认。
“不管沈昭宁日后是什么名分,在方家,她都越不过你。”
他顿了顿,又道:
“她便是入了方家,也只是堵住外人的口舌。中馈、体面、正妻的位置,都只会是你的。”
顾清漪看着他。
许久,她才冷笑道:
“听起来,倒像是我该感激方大人体贴。”
方承砚眉心微沉。
“清漪,我知道这些日子疏忽了你。”
顾清漪没有说话。
方承砚声音缓了些。
“我一直在外奔波,一是为朝中差事,二是朔州局势不稳。让你留在客栈,也是不想让你卷进去。”
“朔州毕竟是边关,各方势力混杂,你若跟着我出去,难保不会受伤。”
顾清漪静静看着他。
“所以,你让沈昭宁跟着你去北狄,让她入射鹰赛,让她去赫连骁府中周旋,就只是因为她受伤也无妨?”
方承砚没有立刻开口。
顾清漪唇边的笑意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差点没命,差点毁了清白。”
“你现在说要对她负责,可说到底,她在你眼里,也不过是一颗能替你完成差事的棋子。”
方承砚沉默片刻,终于淡淡道:
“你明白就好。”
顾清漪指尖一顿。
眼底那点怒意,反倒慢慢淡了。
原来沈昭宁拼成那样,在他眼里,也不过如此。
若真在意,又怎么舍得让她去冒那样的险。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的绣纹。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没有白日那样锋利。
“可这种事,不是你一句她越不过我,顾家便能认。”
方承砚没有打断她。
顾清漪继续道:
“事情闹到如今,我再争,也不过叫人看顾家的笑话。”
方承砚眸色微动。
顾清漪抬眼看他。
“但你总要让我知道,顾家要退到哪一步。”
“否则今日你能为了一个交代,让沈昭宁入方家,明日便也能为了旁人的议论,让顾家跟着你一起丢脸。”
方承砚看着她。
“你想如何?”
顾清漪没有急着答。
她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退让。
“你既说顾家的体面不会少,那这件事,顾家总该知道。”
方承砚眸色微沉。
顾清漪像是没有看见,只继续道:
“我不是要闹到父亲面前。”
“父亲脾气刚硬,若骤然知道此事,必定震怒。母亲素来心软,也比父亲好说话。”
她看着方承砚,声音平稳。
“不如先让我同母亲通个气。”
“待回到上阳城,你再提此事,他们也好有个准备。”
方承砚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了她许久,像是在分辨她这番退让到底有几分真。
顾清漪迎着他的目光,眼眶微红,却始终没有躲。
“总不能让我这个正妻,连家中母亲都不能问一句,就替你咽下这个笑话。”
屋里静了下来。
良久,方承砚才道:
“既如此,今日拦下的那封信,我让人替你送回顾家。”
顾清漪指尖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他。
“大人不是不许我送吗?”
方承砚淡淡道:
“现在许了。”
顾清漪看了他片刻,终于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到他面前。
“那便劳烦大人了。”
方承砚垂眼看了一瞬。
封蜡完好。
他伸手接过。
“今日还有公务,你先歇下。”
顾清漪垂眼应了一声。
“好。”
方承砚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灯笼微微晃着。
走到僻静处时,他脚步忽然停下。袖中的那封信正压在腕侧。
方承砚垂眼看了片刻。
封蜡完好。
顾清漪要向顾家诉什么委屈,他并不在意。
可那间屋子里躺着的人,绝不能在此时传回上阳。
片刻后,他抬手,慢慢撕开了封蜡。
信纸展开。
上面的字迹娟秀端正,确是顾清漪亲笔。
信中所写,不过是女子向母亲诉委屈的话。
说自己随夫远来朔州,方承砚却诸事瞒她,日日见不到人。
又说客栈里忽然多了沈昭宁,方承砚有意给她一个交代。
字字委屈,字字不甘。
除此之外,再无旁的。
信里没有沈长衍,也没有半句提及那间屋子里重伤昏迷的人。
方承砚眸色这才缓了些。
良久,他将信纸重新折好,又取了封蜡,仔细封回原样。
“来人。”
暗处立刻有人上前。
“大人。”
方承砚将信递过去。
“送回顾家。”
下属低头。
“是。”
方承砚又道:
“只交到顾夫人手里,路上不得经旁人的手。”
下属低声应下。
方承砚又问:
“沈长衍醒了吗?”
下属道:
“还没有。”
方承砚眸色微沉。
“他醒来之前,沈昭宁也好,顾清漪也好,谁的消息都不许传回上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