箅方承砚没有立刻回答。
屋里静了一瞬。
窗纸被风吹得轻轻作响,榻边那盏灯火晃了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昭宁看着他,只一眼,便看穿了。
在方承砚眼里,顾清漪拿药逼她写下妾契,手段或许难看,可那张契书本身,却正好合了他的意。
方承砚眉心微压,沉默片刻才开口。
“昭宁。”
“那张契书既然已经写了,眼下再要回来,只会让事情闹得更难看。”
沈昭宁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更难看?”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
“方承砚,原来我被人拿哥哥的命逼着写下妾契,在你眼里,还不算难看。”
方承砚脸色微沉。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些,像是在劝,也像是在替她定下结果。
“妾位只是暂时的。”
“等回了上阳,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你只需记住,我既然说过会护你,便不会让你在方家受委屈。”
沈昭宁没有接话。
这样的话,她早已听到麻木。
她懒得再争,只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回榻上。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
谢知微端着一只药盘进来,盘中放着新取来的药膏和干净纱布。
她原本脚步很急,抬眼看见屋中的方承砚,脚步立刻停住。
屋里那点凝滞的气氛,她几乎一眼便看明白了。
药盘被重重搁在桌上。
瓷瓶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方承砚。”
谢知微没有行礼,也没有让路。
“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离开。”
方承砚缓缓侧目看她。
“谢知微。”
他语气很沉。
“你最好不要用这样的态度同我说话。”
谢知微冷笑。
“怎么?我还要跪下来谢你?”
方承砚目光沉沉。
“你管得太宽了。”
谢知微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
“我管得宽?”
她径直挡到榻前,几乎将沈昭宁和沈长衍都护在身后。
“昭宁为了救长衍,命都快搭进去。顾清漪拿药逼她写契,你明知她受辱,却还劝她认命。”
“如今我不过让你滚出去,你倒嫌我管得宽?”
方承砚眉心压得更紧。
“我说过,那只是暂时的。”
“暂时?”
谢知微看了一眼榻上昏迷不醒的沈长衍,眼眶泛红。
“方承砚,刀子没有扎在你身上,你自然觉得什么都是暂时。”
“一个拿药逼她写契,一个站在旁边劝她认命。”
“如今目的都达到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她咬紧牙,声音从齿缝里逼出来。
“滚。”
屋中死寂一瞬。
方承砚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的目光越过谢知微,重新落到沈昭宁身上。
沈昭宁坐在榻边,始终没有看他。
她替沈长衍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仿佛连多给他一个眼神都嫌多余。
方承砚胸口无端一沉。
他压下心底那点烦躁。
“我就在隔壁。”
“沈长衍若有什么事,让人来叫我。”
沈昭宁仍旧没有抬头。
方承砚等了一瞬,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只当她是一时受辱,心里过不去。
可再过些日子,她总会明白。
名分也好,怨恨也好,都比不过活下去。
何况契书已经写下。
她迟早要认。
想到这里,方承砚转身出了门。
房门被人从外面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门一关,屋里那股沉压才像被隔在外头。
沈昭宁绷了许久的肩背,微微松了些。
谢知微站在原地,仍气得胸口起伏。
她闭了闭眼,将那股怒意强压下去,转身拿起桌上的药膏。
“别理他。”
她声音还有些哑。
“他那样的人,根本听不懂人话。”
沈昭宁没有接话,只低头看着沈长衍。
谢知微看了她一眼,也不再劝。
她端着药盘走到榻边,轻轻掀开沈长衍身上的薄被。
两人谁也没有再提方承砚,也没有再提那张契书。
谢知微用温水浸了帕子,细细擦去沈长衍伤口边缘凝住的血污。
沈昭宁坐在另一侧,替他扶着手臂。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搭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哥哥。”
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一定要醒。”
谢知微替沈长衍上药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没有抬头,只将药膏慢慢涂开。
苦涩的药气很快在屋里散开。
烛火轻晃。
屋里只剩帕子拧水声,药膏抹开的细微声响,还有沈长衍轻到几乎捕捉不到的呼吸。
谢知微替他处理完肩上的伤,正要重新换一块干净纱布,却忽然听见沈昭宁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谢知微抬头。
“怎么了?”
沈昭宁没有出声。
她的目光死死落在沈长衍的手上。
方才,她好像看见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沈昭宁屏住呼吸,几乎不敢眨眼。
下一刻,沈长衍的手却又慢慢地握紧了。
这一次,谢知微也看见了。
她手里的纱布猝然掉回药盘里。
“长衍……”
声音出口的一瞬,她的眼泪便落了下来。
沈昭宁猛地俯身,声音发颤。
“哥哥?”
榻上的人没有立刻回应。
可他的眼皮动了。
像是从一场太久的噩梦里,艰难地挣出一点意识。
沈昭宁一动也不敢动。
她怕声音稍重一些,便会惊散这点微弱的希望。
谢知微死死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间滚落下来。
片刻后,那双沉寂了太久的眼,终于缓缓睁开。
沈昭宁怔怔看着他。
灯火落在沈长衍眼底,微弱得像一点将熄未熄的光。
他似乎还看不清眼前的人,只是极慢、极艰难地转了转眼珠。
最后,那道视线落在沈昭宁脸上。
沈昭宁喉间那声“哥哥”,几乎碎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