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凯旋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没有抖,呼吸也没有乱,他只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他没有跺脚,也没有出声。
灯就一直暗着,把他吞进更深的黑暗里。
远处实验室的门缝漏出白光,还有那些敲键盘的声音。
他站起来,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他推开门,走进那扇门,回到那片白光里。
桌上那杯刚冲的咖啡还冒着热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皱了一下眉,但没有放下。
屏幕上的布图方案还在等他,线还在走,路还没到终点。
……
赵刚的跨界,是“破晓”计划里最让人捏一把汗的那条线。
空气动力学出身的专家,一辈子跟风洞和激波打交道,突然要转行搞新能源材料。
连一直跟随着他的下属,都在背后嘀咕“赵总是不是疯了”。
妻子更是毫不客气,在家庭群里连发了三条语音,每条六十秒,核心意思只有一个:
“你一个搞电脑的去搞太阳能电池,你是要去给光伏板当网管吗?”
赵刚没有回,把群聊设成了免打扰。
但他心里清楚,陆远把“光合”项目交给他,不是因为他是材料专家,恰恰因为他不是。
跨界,意味着没有思维定势。
空气动力学的偏微分方程和钙钛矿结晶过程的扩散方程,底层逻辑是相通的。
AI可以帮他跨过那道门槛。
地下二层又多了一排服务器,专门用于材料模拟计算。
赵刚带着几个从大学招来的材料学博士,搭建了一个AI高通量筛选平台——
智脑大模型从文献中自动抽取了数十万条钙钛矿配方数据,然后通过生成对抗网络不断产生新的候选组合。
每一条候选配方,都先由AI进行快速模拟评估,只有通过初筛的才会进入实验验证。
传统方法,一个博士生一天能合成并测试两三个配方。
AI筛选平台,一天能做几万个,效率提升了上万倍。
前几个月,实验台上堆满了失败的样品。
黑色、黄色、棕色,粉末状、薄膜状、结晶状,摆在托盘里像一块块枯萎的落叶。
赵刚每天泡在实验室,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亲手操作旋涂仪、蒸镀机、手套箱。
他的手以前握的是风洞模型和压力传感器,现在捏的是移液枪和镊子,手很稳,但心里没底。
妻子打电话来问“你们那个太阳能电池搞出来没有”,他说“快了”。
妻子笑了一声,挂了。
第五个月的一天晚上,智脑推送了一条红色标记的候选配方。
赵刚正在吃泡面,筷子搅着已经泡软的面条,调料包还没放匀。
他瞟了一眼屏幕,看见那行加粗的预警信息,放下筷子,擦了擦手,点开了详情。
一组从未在文献中出现过的钙钛矿组分,掺入了一种新的二维层状添加剂。
智脑的模拟结果显示,它的带隙、缺陷密度、载流子迁移率都处于最优区间。
赵刚盯着那些数字,泡面凉了也没察觉。
他放下筷子,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实验室的值班号。
“把D-037号配方合成出来。今晚。”
实验验证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第一块电池的初始效率就超过了百分之二十五,赵刚以为是仪器误差,重新测了三遍,数字没有变。
接着是稳定性测试——一千小时光照老化后,效率衰减不足百分之十。
两千小时后,衰减百分之十二。
而传统钙钛矿电池在这个时间点上,往往已经报废了。
赵刚坐在测试台前,看着屏幕上那条缓慢下降的效率曲线,手指在桌沿轻轻敲着。
身后几个博士生的眼睛一个个瞪成了铜铃,没有人说话。
最终的官方测试报告显示:
光电转换效率百分之二十九点三,稳定性超过两千小时,两项指标均为同类型电池的世界纪录。
赵刚在报告里写下了那行后来被陆远反复念叨的话:
“度电成本有望降到一毛钱以下。能源格局将被改写。”
他斟酌了很久,改了三四遍。
最后定稿时,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像一朵刚绽开的花。
报告通过加密渠道送到陆远桌上。
陆远看了很久,拿起那支钢笔,在页边批了五个字。
红色的墨水,用力很大,纸背都凸起来了:“尽快,极重要。”
赵刚看到批注的时候,正在食堂吃泡面。
不是没别的吃的,是他已经习惯了那个味道。
他把报告翻到批注页,筷子停在半空。
面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是眼眶发了热。
他放下筷子,拿出手机,翻到家庭群里妻子那条“你一个搞飞机的去搞太阳能电池”的语音。
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把报告首页的摘要截图发了过去。
配文只有寥寥几个个字:“成功了,百分之二十九。”
妻子的头像下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很久,又灭了。
过了几分钟,群里弹出一条新消息:“回来吃饭,妈炖了排骨。”
赵刚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端起已经凉透的泡面,把汤也喝了。
窗外没有阳光,地下二层没有窗,但远处那排服务器机柜的绿灯像漫天星光。
……
于晚晴的“生命之桥”,是“破晓”计划里最安静的一条战线。
没有服务器的轰鸣,没有机甲的焊接弧光,没有材料实验室偶尔传出的爆鸣声。
只有深夜书房里指尖敲击键盘的哒哒声,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落在窗台上那盆晚星送的多肉叶片上,无声无息,但每一下都敲在正确的键位上。
她把心盾的生理信号AI分析能力迁移到药物靶点预测时,很多人不理解。
心盾监测的是心率、血压、血氧,是宏观的生理信号。
药物靶点预测是分子层面的微观相互作用——尺度差了十几个数量级。
于晚晴在内部评审会上只说了一句话:
“信号不同,但处理信号的方法论是通的。心盾能从一个嘈杂的心电图里找出心室颤动的早期征兆,智脑就能从海量的分子对接数据里找出那个最可能成药的分子。”
评审组沉默了,陆远说了两个字:“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