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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舰核心的温度曲线窜过了智脑预设的最后一道阈值。
监察者继任者的手指悬在紧急制动阀上方,再也没有落下去。
核心舱的装甲开始发红,从暗红变成亮红,从亮红变成白炽。
裂纹从舱壁的接缝处蔓延出来,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十几台刑天机甲从母舰表面的裂缝里钻进去。
它们的装甲已经被高热烤得变色,推进器的燃料在泄漏,拖着一道道细长的尾迹。
赵明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同时引爆了它们携带的特制脉冲弹。
那十几台机甲在同一瞬间炸开,碎片嵌进核心舱的每一道裂缝。
连锁反应从核心开始,像一根被点燃的导火索。
从舱壁蔓延到能源管道,从能源管道蔓延到武器系统,从武器系统蔓延到整艘母舰。
舰体的外壳开始一块一块地剥落,像一颗被掏空的橙子,只剩下那层薄薄的皮。
赵明的那台机甲在爆炸前弹出了逃生舱。
舱体被冲击波推出去,速度太快,舱壁在摩擦中发红。
他透过那层被烧熔的舷窗,看见母舰的表面正在塌陷。
那些沟壑和凸起被压平,炮管从根部折断,护盾发生器的光环一圈一圈地灭。
那道光灭了。从母舰的最深处开始,像一盏被拧熄的灯。
逃生舱冲进地球大气层,摩擦的火光把半个夜空烧成白昼。
有人在地面上抬头,看见那颗流星。
他们不知道那是谁的座舱,只知道它比所有的星星都亮。
亮到刺眼,亮到有人在心里许愿。
许愿的人不知道自己在许什么,只是觉得那道白光很疼。
疼到眼眶发红,疼到嘴唇在抖,疼到手指在胸口画了一个没有开头的十字。
陆远的眼眶也红了。
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按下全舰广播键,只说了一句话。
“确认引爆。所有人——回家。”
舰队的航迹从母舰的残骸旁边划过,转向地球。
每一艘舰艇的引擎都开到了最大,尾焰在黑暗中拉出无数条细长的银线。
那些线的终点是同一个地方。
那颗蓝色的星球,正从舷窗外慢慢变大。
大到他可以看见云层的纹理,大到他可以看见海洋的反光,大到他可以看见那道还没有建完的墙。
墙在等他回去砌。
砖在机库里堆着,螺丝在口袋里硌着。
他的手在,所以不会松。
赵明的逃生舱坠入太平洋。
溅落点附近的一艘驱逐舰在几分钟后赶到,救生艇的探照灯扫过海面,看见那艘被烧得变形的舱体。
舱盖被撬开,赵明靠在座椅上,手指还搭在那块已经黑掉的屏幕上。
他的额头没有伤,只是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像在说一句没有发出声音的话。
搜救队员把手指伸到他的鼻子
担架被固定在救生艇的甲板上,毯子盖到他的下巴。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搜救队员没有看见。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深蓝色的天空。
没有星星,只有那道从母舰残骸方向划过的光痕。
光痕正在消散,像一道被缝合的伤疤。
他闭上眼睛,嘴角动了一下。
太平洋的海浪把救生艇托起来,又放下去。
赵明在颠簸中睁开眼睛,看见舷窗外那艘驱逐舰的舰号。
他认识那艘舰,在模拟训练里打过它的标靶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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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舰比模型大得多,舰炮的炮管在探照灯下反着光。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搜救队员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了一个字。
“疼。”
搜救队员没有问哪里疼,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赵明闭上眼睛,那道疼从骨头缝里往外钻,钻到手指尖,钻到指甲盖底下。
他没有喊,只是把攥着的拳头又紧了一分。
紧到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紧到那道墙多了一层砖。
砖是热的,因为刚被炮火烤过。
他不在乎热,他只在乎砖有没有砌平。
砌不平的墙会塌,塌了就会有人死。
他不想让人死,因为死的那些人会变成墙上的名字。
名字太多了,看一眼就会忘记自己是谁。
他不是名字,他是赵明。
赵明还在墙上,站在最高处。
……
母舰的残骸在进入大气层时燃烧成无数条细长的光痕。
从地面仰望,那些光痕从夜空的一端划到另一端,像有人用一支烧红的笔在天幕上胡乱涂鸦。
人们从防空洞里走出来,仰着头,嘴巴张着,没有人说话。
一个孩子骑在父亲的肩上,伸出手去够那些光,手指在虚空中抓了几下,什么也没抓到。
父亲把他放下来,牵着他的手往家走。
路灯还亮着,街角的面包店已经开始打扫卫生。
老板娘把卷帘门推上去,铁皮哗啦一声响。
联合防务理事会的声明在几分钟后发出。
措辞很平,没有感叹号,没有形容词。
“先觉者主力舰队已被摧毁,残敌正在撤退。人类赢得了太阳系保卫战。”
新闻主播念完这行字,沉默了。
他摘下耳机,放在桌上,用手指捏了捏鼻梁。
导播没有切画面,那条静止的镜头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切到了“长城号”的舰桥。
陆远站在舷窗前,身后是压抑后的欢呼声。
有人抱在一起,有人坐在角落里捂着脸,有人把头盔抛向空中,砸在天花板的灯管上,玻璃碎了一地。
没有人责怪他,陆远没有转身。
他透过那层厚厚的防辐射玻璃,看着那颗蓝色的星球。
云层在它的表面缓缓移动,海洋的反光刺得他眯起眼。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他在说一句话,那句话很短,只有几个字。
“爸,我们守住了。”
他听见的不是回音,是那枚螺丝拧紧时发出的最后一声脆响。
那声响从母舰的残骸里传来,穿过亿万公里的虚空,落在这块防辐射玻璃的外表面。
玻璃很厚,隔音很好,但他听见了。
因为那颗螺丝拧紧的时候,他在想的那个人,也在想他。
想他有没有按时吃饭,想他额头上的伤口还疼不疼,想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快回来了。
等他把那道墙的最后一块砖砌好,他就会回去。
砖在机库里堆着,螺丝在口袋里硌着。
他摸了摸那枚平安扣,翡翠冰凉,但胸口是热的。
那根红绳系的结,没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