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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16年4月28日暗区边缘旧帝国遗迹群天气阴。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铁锈和腐烂的甜腻气息。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洗了太多次的旧棉被盖在整片废墟上不透气也不透光。遗迹群很大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一眼望不到头。倒塌的石柱歪斜的穹顶半埋在土里的雕像——旧帝国时代的遗物在暗区的边缘沉默地烂了不知道多少年。人间失格客蹲在一根断裂的石柱后面手里握着那柄手术刀改造的短刃。刀柄是温的被他掌心的温度捂热了。他的眼睛半闭着不是在休息是在听。听风里的声音听碎石滚动的声音听那些藏在废墟深处的东西呼吸的声音。
“几个人?”笑口常开趴在他旁边声音很轻。
“五个。不六个。还有一个在后面。很安静听不见呼吸。”他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变了不是灰蓝色的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金色像旧银子被火烧软了从里面透出光来。那道竖瞳很细很窄像刀锋上的一道反光。他想起几天前在旧帝国博物馆里和守夜人的那场战斗。那些守夜人很强,但没有强到这种地步。他们只是守着那里守着那些书守着那些记忆守着那个已经死了的帝国。今天这些不一样。他们的移动方式不一样,不是走,是推。每一步都很慢,但每一步都在压缩空间。他们在收网。
“撤。”他说。笑口常开愣了一下。“撤?我们才刚——”
“撤。”
他没有解释。他转过身猫着腰沿着石柱的阴影往后移动。笑口常开跟在后面,背包里的书很沉压得她肩膀往下塌,但她没有出声。他们走了不到五十米前面的废墟里站起来一个人。不是从石头后面走出来的,是站起来的——像一直蹲在那里等着他们。
那个人很高。三米四左右穿着暗银色的外骨骼装甲不是守夜人那种灰白色的旧型号。装甲表面没有锈蚀没有划痕,像刚出厂一样但在暗区的灰暗光线里泛着冷铁特有的哑光。关节处是裸露的液压杆随着呼吸微微伸缩发出嘶嘶的排气声。头盔是全覆式的面罩上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一条横向的视窗,视窗里透出微弱的蓝光像两只很远很远的眼睛。
人间失格客停住了。他看着那个人那人也看着他。
“你们是谁?”人间失格客问。声音很低但很清楚。
那人没有回答。他抬起右手,手掌张开五指伸着,像在挡什么东西,又像在等什么东西。他的手指很粗关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掌心有厚厚的茧。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帝国之拳。第三十七机动纵队。奉命守御此域。”
人间失格客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帝国之拳。他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他想起那些守夜人,那些在暗区深处守了几十年的人,那些不知道战争已经结束的人。这些人也是守夜人吗?不一样。守夜人守着博物馆守着书守着历史。这些人守着什么?他看了看周围的废墟看了看那些倒塌的石柱和半埋在土里的雕像。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头只有灰只有被遗忘的旧帝国遗迹。
“守什么?”他问。
那人没有回答。他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帝国机密。无可奉告。”
人间失格客看着他,看着那双没有表情的面罩,看着那道视窗里透出的微弱的蓝光。他想起那本书,想起那行字——“帝国历一千四百九十八年。末帝崩。无嗣。”帝国亡了。亡了一百多年了。这些人还在这里守着。守着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帝国,执行着一条已经没有人记得的命令。他不知道该说他们是忠诚还是愚蠢。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他只知道他们不会让开。他只能从他们身上跨过去。
“笑口常开。”他没有回头。
“嗯。”
“退后。”
“你——”
“退后。”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硬。
她退后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手指松开刀柄又握紧,刀柄是温的,他的手也是温的。那个人也往前走了一步,地面在他脚下微微震动,碎石从靴底滚出来沿着斜坡往下滑,发出很轻的哗啦声。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二十米变成十五米,从十五米变成十米。然后两个人同时动了。
人间失格客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不是快了一点,是快了一倍。他的身体在灰暗的光线里变成一道模糊的影子,从石柱的阴影里窜出去,像一条从弓弦上射出去的箭。那柄手术刀短刃在他手里反握着刀刃朝下刀尖对着那个人的颈甲缝隙。那个缝隙很窄只有两指宽,但那是全身装甲最薄弱的地方。
帝国之拳没有躲。他的手抬起来不是挡,是拍。手掌像一扇门板横着拍过来,带起的风压让空气都发出尖锐的呼啸。人间失格客在空中侧了一下身,那一掌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掌缘刮过他肩头的护甲。护甲碎了不是裂开是碎成粉末。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带得横飞出去撞在一根石柱上。石柱断了,碎石从头顶砸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头上,落在他身边的地上。他单膝跪地右手撑着地面手指插进碎石里。
疼。不是肩膀是内脏。那一掌没有打中他,但掌风透过护甲震到了他的肺。他咳嗽了一声嘴里有铁锈味,血从嘴角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看着那个人。那个人没有追。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视窗里的蓝光没有变化。他在等。等人间失格客站起来。
“帝国之拳。”人间失格客站起来,把那几个字咬得很重。“你们不是守夜人。”
“不是。”
“你们在等什么?”
那人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铁桩。风吹过来他的披风在身后轻轻飘动,披风是黑色的,没有徽记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片很深很深的黑。人间失格客看着他,看着那双没有表情的面罩,看着那道视窗里透出的微弱的蓝光。他想起那些书,想起那些被藏在暗区深处的历史,想起那个女帝,想起那个已经死了的帝国。这些人不是在守什么,他们是在等什么。等一个人,等一个命令,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明天。
“笑口常开。跑。”
他冲出去了。不是冲着那个人是冲着相反的方向,朝着废墟群更深处跑。笑口常开跟在后面。背包里的书很沉压得她喘不过气,但她没有停。身后传来脚步声,很重,很有节奏,像有人在用铁锤敲地面。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他们从废墟的各个角落站起来,从石柱后面,从穹顶上面,从半埋在土里的雕像旁边。六个人,七个,八个,九个。他们穿着同样的暗银色装甲,同样的高度,同样的没有表情的面罩。他们的视窗里都透出微弱的蓝光,像很多只很小的眼睛。
人间失格客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笑口常开撞在他背上,背包里的书哗啦响了一声。“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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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前面。前面也有一个。那个人站在废墟的出口处,手垂在身侧,视窗里的蓝光对着他们。十个人。他们被包围了。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听着那些液压系统的嘶嘶声,听着自己的心跳。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他想起那本书,想起那行字——“帝国历一千四百九十八年。末帝崩。无嗣。”帝国亡了。这些人还活着。他们还在守,还在等,还在执行那条已经没有人记得的命令。他们不知道战争已经结束了,不知道帝国已经死了,不知道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他们了。他们只知道守,只知道等,只知道执行。他忽然觉得他们很可怜。不是可怜他们守在这里,是可怜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守什么。他转过身,看着最近的那个帝国之拳。
“帝国亡了。”
那人没有说话。视窗里的蓝光没有变化。
“亡了一百多年了。你们的皇帝死了,你们的帝国没了。你们守的这片废墟,什么都没有。”
那人还是不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铁桩。风吹过来,他的披风在身后轻轻飘动。人间失格客看着他,看着那双没有表情的面罩,看着那道视窗里透出的微弱的蓝光。他不知道自己说的话他们有没有听见,也许听见了,也许没有。也许他们不信,也许他们信了但不在乎。他们守的不是帝国,是承诺。是那个已经死了的皇帝、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帝国、那个永远不会来的明天,给他们的承诺。他们守了那么多年,守到帝国亡了,守到皇帝死了,守到这个世界把他们忘了。他们还在守。他转身。
“走。”他拉着笑口常开往废墟深处跑。身后没有脚步声。那些帝国之拳没有追,他们站在那里,看着他跑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废墟深处。然后他们蹲下来,重新藏进废墟里,重新变成那些石柱、那些穹顶、那些半埋在土里的雕像的一部分。等下一个闯入者,等下一个一百年,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明天。
夜幽市新历16年4月28日晚上九时。雨从下午就开始下了不大但密像有人在天上筛沙子。路灯还亮着光晕在雨里化开一团一团的照不了多远就被黑暗吞掉了。老城区的巷子窄两边是筒子楼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红砖。雨水顺着砖缝往下淌在墙角汇成一小股一小股的泥流。
丧钟站在巷子深处靠着一根电线杆。他穿着黑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着那柄手术刀——萨缪尔用过的最后一柄。刀柄是金属的被他掌心的温度捂得温热,他把刀柄转了一下刀刃朝外又转回去。他在等。等一个人。不是等猎物是等警察。他等了三天了从夜幽市连环杀人案的报道铺天盖地那天起他就在等。他杀了十三个人。十三个。每一个都该死。每一个都是二十年前那七个女孩的债主。账收完了他还在收。他停不下来了。
远处传来警笛声不是一辆是很多辆。红蓝光在雨幕里闪烁从巷口外面掠过没有进来。丧钟听着那声音听着那些警笛越来越远。他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不敢来。”
他从电线杆上直起身整了整大衣领口,然后往巷子外面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像很多人在同时赶路。他走到巷口停下来,看着外面那条街。街上很空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只有雨只有风只有那些还在闪烁的红蓝光。一辆警车停在街对面,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两个警察。他们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拿起对讲机说了什么。
丧钟看着他们,看着那辆警车,看着那些红蓝光。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柄手术刀。刀不长刃口很薄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他把刀举起来对着那辆警车晃了晃。那两个警察的脸白了。他们拿起枪但没有下车。
丧钟笑了。他把刀收起来转身走进另一条巷子。身后警笛又响了,但没有人追来。他知道他们不敢。不是怕他是怕那些照片,怕那些死者,怕那些在背后盯着他们的眼睛。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下一步要杀谁。他们只知道他杀了十三个人,还会杀更多。他们不知道下一个是谁。也许是自己,也许是家人,也许是同事。他们不敢赌。他走了。
晚上十时夜幽市军医院。丧钟站在医院对面的楼顶。雨停了风很大。他的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他看着对面那栋白色的建筑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那是军医院,住着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也住着那些在夜幽市连环杀人案中受伤的目击者。他来这里不是找目击者,是找一个人。一个军人。一个从前线回来的、手里有枪的、敢开枪的人。他需要一把枪。不是因为他没有枪,是因为他要让那些人知道,他不仅能杀人,还能杀他们保护不了的人。
他跳下楼。不是从楼梯,是从外墙的排水管滑下去的。手套是皮的,很厚,不怕磨。他滑到地面蹲在灌木丛后面。医院的围墙不高,他翻过去没有声音。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走过的巡逻士兵。他蹲在花坛后面数了数,三个,十五分钟换一次岗,间隙四十七秒。够了。
他等到那三个士兵背对着他的时候从花坛后面站起来,走过去。他的脚步声很轻,皮鞋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最后一个士兵身后伸出手捂住那个人的嘴,手术刀从他颈侧刺进去。不深,只刺破了皮肤,血从伤口渗出来,温热的,顺着脖子往下淌。那个士兵的身体僵住了,手去摸腰间的枪。丧钟的另一只手先到了,把那把枪从枪套里抽出来。枪是冷的,保险还开着,他的手指勾住扳机护圈,没有拔出来。他把刀拔出来,那个士兵的身体软了,靠在他身上。他把他轻轻放在地上。
前面两个士兵听见声音转过身。丧钟举起那把枪对着他们。枪是制式手枪,弹匣是满的。他看着那两个士兵,看着他们脸上从茫然到恐惧的变化,看着他们的手去摸自己的枪,看着他们的手指在枪套上颤抖。
“别动。”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硬。
他们不敢动。他走过去从他们中间穿过,没有开枪。他不需要开枪。枪在他手里就够了。他走进医院大楼。
楼里很安静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砖是灰的。他站在走廊中间看着那些病房的门。他不知道那个军人在哪间病房。他不需要知道。他会找到的。他走到第一间病房门口推开门。里面没有人,床是空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他关上门走到第二间。里面有人,一个老人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他的腿没了被子
第三间。第四间。第五间。他走到第六间门口停下来。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有光。他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旧军装,没有戴帽子,脸上有伤疤从眉骨拉到颧骨还没有拆线。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只是拿着。他抬起头看着丧钟。
“你是谁?”
丧钟没有回答。他举起枪对着那个年轻人。年轻人看着他,看着那把枪,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你要杀我?”
“不是。”丧钟说。“借你的枪用用。”
他把枪放在桌上转身走了。年轻人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桌上那把枪。他伸出手把枪拿起来握在手里。枪是冷的,他的手指勾住扳机护圈。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枪放在枕头
深夜十一时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灯没有开。窗帘拉着桌上是摊开的文件笔还搁在文件旁边。叶云鸿不在。他放假了。三天。今天是第二天。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窗帘的声音,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只有那些文件在黑暗中静静地摊着。像一个人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匀。
圣辉城叶云鸿的住处。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没有文件没有报告没有电话。只有一盏台灯和那本从旧帝国博物馆带回来的书。红色的封面已经褪成淡粉色,书很小,巴掌大。他翻开第一页。纸是白的很薄几乎是透明的。上面写着一行字——“帝国历一千四百九十八年。末帝崩。无嗣。三十二族议立新君。未果。帝国亡。”他把那页翻过去。下一页是空白。再下一页还是空白。整本书只有那一行字。他合上书放在桌上。他想起那些帝国之拳。那些人还活着,还在守,还在等。守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帝国,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明天。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守什么。也许在守那些死了的人,也许在守那些还活着的人,也许只是在守自己的习惯。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凉的,带着楼下花园里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他想起那本书,想起那行字,想起那个已经死了的帝国。帝国亡了。那些人还活着。他还在。卡莫纳还在。那些账还没收完。他不能停。
夜幽市那栋六层老楼。四楼的灯还亮着。窗帘拉开了窗关着门锁着。桌上放着一本书,书是新的,封面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字——《阿曼托斯圣教教义问答》。不知道是谁放在这里的。也许是那个老人,也许是那个替他还账的人,也许是某个路过的人。书被风吹开,翻到第七十八页。上面写着——“问:阿曼托斯会审判我吗?答:阿曼托斯不审判。祂只观测。你对自己的审判比任何神明都严厉。”风停了。书合上了。没有人读。
丧钟站在那栋老楼的楼下,抬头看着四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没有光。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大衣吹得鼓起来。他想起那些死者,想起那些照片,想起那些在黑暗中等着他的人。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他只知道他不会让他们等到。
他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着,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没有人应门,没有人开窗,没有人知道他来过。他走进夜色里,走进那个还有人在等他回家的地方。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人在等他了。萨缪尔死了。他一个人。他走了很久,走到一条河边停下来。河水是黑的,很静,映着天上的云。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水,看着自己的倒影。倒影很模糊看不清脸。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水面,水是凉的,倒影碎了,又合上,又碎了。他把手收回来,转身走了。
第七卷深渊回响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