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新历17年11月10日,凌晨四时。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很深很深的黑。风吹过来,把窗玻璃吹得轻轻响,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雷诺伊尔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份刚刚统计出来的损失报告。纸是白的,字是黑的,数字是红的。他看了很久,久到窗玻璃上的水汽凝成了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像眼泪。他把报告翻到第一页。工业损失,三十七个工厂被炸毁或严重受损,钢铁厂、机械厂、化工厂、纺织厂、食品厂,一个一个,一排一排,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工业基础损失百分之三十五,基础工业设备损失百分之三十五。那些机器,那些花了无数钱从国外进口的、又花了无数时间安装调试的、才刚刚开始运转的机器,变成了一堆废铁。废铁还能回炉,人死了就没了。三个港口被毁,瓜雅泊军港的东码头、圣辉城的内河港、欧克利坦的克里特拉维夫港,被炸得面目全非。码头塌了,起重机倒了,仓库烧了,停泊在港口的船只沉的沉、伤的伤。总价值五百亿。五百亿,不是五百万,不是五亿,是五百亿。
他翻到第二页。人员伤亡,两百万人。不是两百万士兵,是两百万平民。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死了,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家里,死在街上,死在医院里,死在防空洞里,死在那些他们以为安全的地方。他们的血把街道染红了,把河水染红了,把海水也染红了。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愤怒。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控制不住的、想停也停不下来的愤怒。他把报告放下,把手指攥紧,攥得指节泛白。他没有砸东西,没有骂人,没有掀桌子,只是站着,看着窗外那片黑。
他想起那些工厂,那些他亲手批准建造的、亲眼看着从图纸变成现实的、亲手按下启动按钮的工厂。它们在燃烧,在爆炸,在坍塌。他想起那些工人,那些在流水线上拧螺丝、手指变形、腰椎间盘突出、视力下降到看不清工资条上数字的人,他们死了,被埋在废墟样活着。他们没有等到。他想起那些港口,那些他站在码头上、看着第一艘货船缓缓靠岸、听着汽笛长鸣、笑了的港口。它们被炸了,码头塌了,船沉了,水面上漂着油污、碎片、尸体。他想起那些平民,那些在空袭中来不及跑进防空洞、蹲在墙角、双手抱头、等着那声爆炸的人。他们等到了,等到了死亡。他们死了,他还活着。他活着,就要替他们赢。赢了,他们就没有白死。输了,他们就白死了。他不能让他们白死。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笔,翻开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纸很厚,上面印着几个字——《工业重建与港口修复方案》。他看了第一行,没有看进去。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那些数字,三十七个工厂,五百亿,二百万人。那些数字像烙铁,烙在他的心上。他不能忘,也不敢忘。忘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敢忘,才能记住。记住,才能还。还了,才能睡。睡了,才能醒。醒了,才能接着干。接着,就不能停。他睁开眼睛,窗外的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细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划了一道口子。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方案最后一页签了名。字迹很稳,和平时一样。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砖是灰的。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他要去开会,要去见那些从各地赶来的官员、工程师、厂长、港口负责人。他要告诉他们,钱没了可以再赚,厂没了可以再建,港没了可以再修。但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不能让他们再死了。
上午九时,政务院大会议室。灯全亮着,白光从天花板上浇下来,照在每一个人脸上。长条桌围成巨大的方形,坐着四十多个人。各部门部长,各工厂厂长,各港口负责人,各战区的代表。他们的脸很白,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没有颜色。有的人手在抖,有的人不抖。有的人眼睛红了,有的人没有。雷诺伊尔坐在主位,面前没有文件,没有水杯,什么都没有。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了,脸很瘦,眼窝很深。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块被烧透了的炭,快要灭了反而更亮。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损失的数字,你们都知道了。三十七个工厂,五百亿,二百万人。我不重复,不解释,不抒情。数字是冷的,人是热的。冷冰冰的数字底下,是热腾腾的命。那些命没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我们能做的,不是哭,不是骂,不是喊。是做。把被炸毁的工厂重建起来,把被炸毁的港口修复起来,把那些还活着的人,安顿好,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有病看,有书读。让他们活着,像一个人那样活着。活到老,活到不用再为下一顿饭发愁。活到老了有人管,病了有人看,死了有人埋。这要求高吗?不高。但这世界上有些人,连这点活路都不肯给我们。他们不肯给,我们就自己拿。拿不到,就抢。抢不到,就造。造不出来,就等。等到了,就拿。拿不到,就死。死了,就白死了。不能白死。所以我们要活。
他停了。风吹过来,从窗户灌进来,很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工业部站起来,翻开文件夹。主理任席,目前全国还有六十七家工厂在生产,其中重工业二十三,轻工业四十四。产能利用率约百分之六十。重建被炸毁的三十七家工厂,需要至少一年时间,资金约三百亿。人手严重不足,技术人员缺口约五千人。雷诺伊尔看着他,要人,从军队调。裁下来的老兵,有的是技术兵,会修坦克、会修飞机、会修大炮。坦克、飞机、大炮能修,机器也能修。不会,就学。学不会,就教。教不会,就练。练到会为止。工业部点了点头,坐下了。
交通部站起来。主理任席,三个被炸毁的港口,瓜雅泊军港东码头、圣辉城内河港、克里特拉维夫港,修复需要至少八个月,资金约一百五十亿。港口设备严重损毁,需要从国外进口。雷诺伊尔看着他,进口就进口。买不到,就租。租不到,就借。借不到,就换。用我们的技术,换他们的设备。用我们会做的,换他们有的。用我们有的,换他们缺的。互相帮助,互相进步。不是谁帮谁,是一起走。走得快的人,等一等走得慢的人。走得慢的人,跟紧走得快的人。一起走,才能走得远。交通部点了点头,坐下了。
民政部站起来。主理任席,两百万遇难者的善后工作正在进行。遇难者家属的抚恤金、安置、就业、子女教育,都需要大量人力物力。预算约二百亿。雷诺伊尔看着他,发。该发的发,不该发的不发。该多发的不发少,该少发的不发多。公平,公正,公开。谁贪,谁坐牢。谁坐牢,我不捞。谁死了,我不埋。民政部点了点头,坐下了。
雷诺伊尔看着在座的人。钱不够,从多斯的基金里拿。一千八百八十八亿,够花一阵子。花完了,再想办法。想不出办法,就去赚。赚不到,就借。借不到,就等。等到了,就有了。有了,就不愁了。不愁了,就能睡了。睡了,就不累了。不累了,就能接着了。接着,就不能停。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散会。
星陨基地地下实验室,新历17年11月15日,下午三时。灯亮着,不是一盏,是很多盏。白光从穹顶浇下来,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能量导管上,照在那些嗡嗡作响的冷却矩阵上,照在那台刚刚组装完成的、六米高的、暗银色的泰坦6号上。它比泰坦5号小一些,但更精悍,更凌厉,更像一把出鞘的刀。它的胸口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微型神骸反应堆,幽蓝色的光在反应堆的透明外壳里流动,像一颗被关在笼子里的心脏。它的背后背着十五架微型军事无人机,折叠状态,像十五片收拢的翅膀。它的装甲上有三道暗金色的纹路,从头部一直蔓延到脚底,像树根,像血管,像干涸的河床。三种形态可以切换,空战形态折叠四肢、展开机翼,变成一架高速截击机;陆战形态四肢伸展,手持双刃,变成一架杀戮机器;海战形态密封装甲、启动水下推进系统,变成一艘微型潜艇。AI辅助,可以自动驾驶、自动瞄准、自动规避。但它的驾驶者要求极高,身高一米八到一米九,体重一百五十五斤到一百六十六斤,身体健硕,无重大病史,无心理疾病,无不良嗜好。它对体力和精神力的消耗非常严重,普通人上去,十分钟就会虚脱,二十分钟就会昏迷,三十分钟就会死。
总工程师站在泰坦6号脚下,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各种数据。他念,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很旧的文件。主理任席,泰坦6号已通过全部测试,随时可以量产。微型神骸反应堆的能量输出是泰坦5号的一点五倍,但体积只有它的五分之一。十五架微型军事无人机,可执行侦察、攻击、电子干扰、医疗救援等任务,由AI辅助控制,也可手动控制。三种形态切换时间不超过三秒。驾驶者要求,身高一米八到一米九,体重一百五十五斤到一百六十六斤,身体健硕,无重大病史,无心理疾病,无不良嗜好。他停了。目前,符合条件的候选人有三百二十名,大部分来自各战团的精锐老兵。
雷诺伊尔站在泰坦6号面前,仰着头,看着它。暗银色的装甲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胸口的微型神骸反应堆在跳动,幽蓝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成青白色的。他看着它,它也看着他。造价。他问。
总工程师翻了翻平板电脑。单台造价约八亿。比泰坦5号便宜百分之三十。主要是微型神骸反应堆的成本降低了,无人机系统也是现成的技术,不需要重新研发。量产的话,第一批计划生产五十台。总预算四百亿。
雷诺伊尔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台泰坦6号,看着它那暗银色的装甲,看着它那三道暗金色的纹路,看着它那颗幽蓝色的、像心脏一样跳动的心脏。他看了很久。造。五十台,不够。一百台。预算八百亿。钱不够,从军费里扣。军费不够,从国债里借。借不到,就从我的工资里扣。我的工资不够,就从多斯的基金里拿。多斯的基金不够,就从老百姓的税里收。老百姓的税不够,就从敌人手里抢。抢不到,就等。等到了,就有了。有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能打了。打了,就能赢。赢了,那些死了的人就没有白死。不能让他们白死。
总工程师看着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点了点头,在平板电脑上记下了。雷诺伊尔转过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实验室里回荡,很轻,很远。
克里斯特拉维夫坦,盟约学校,新历17年11月20日,上午九时。学校建在城北的山坡上,灰墙红瓦,三栋教学楼,一栋实验楼,一栋图书馆,一栋宿舍楼,一个大操场。操场上有篮球场、足球场、跑道,跑道是塑胶的,红色的,很新。旗杆上挂着三十七面盟约国家的国旗,风一吹,哗哗响。今天是盟约学校开招的第一天。
我是第一批报名的。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从西原社会主义联盟的首都,到这个我从未听说过、在地图上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城市。我不认路,问了很多人,走了很多冤枉路,才找到学校。门卫是个老头,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戴着老花镜,在门口看报纸。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报名在食堂。食堂在教学楼后面,沿着这条路走,走到头,左拐,再走到头,右拐,再走到头,就到了。我说,谢谢。他摆了摆手,继续看报纸。
食堂很大,能坐几百个人。今天是报名第一天,来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坐着几十个。有黑头发的,有黄头发的,有棕头发的。有白皮肤的,有黄皮肤的,有黑皮肤的。有高个子的,有矮个子的。有年轻的,有不年轻的。我找了个空位子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那份报名表。报名表是复印的,纸很薄,字迹有些模糊。我已经填了很多遍了,填错了就改,改不了就重填。重填了很多遍,终于填对了。我把它放在桌上,用手指压平,看着上面的字。姓名:伊万·彼得罗维奇。国籍:西原社会主义联盟。年龄:二十三岁。学历:高中毕业。工作经历:无。特长:无。爱好:无。自我评价:无。
旁边的人看了我的报名表,笑了。你怎么什么都写无?我说,没有就是没有。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骗人不好。骗人会被发现。发现了就会被取消资格。取消了就白来了。白来了就白跑了。白跑了就白花钱了。白花钱了就白攒了。白攒了就白活了。他说,你这话太多了。我说,不多。够用就行。
考核分笔试、面试、体能测试。笔试考语文、数学、外语、历史、地理、政治。语文不难,作文题目是《我的祖国》。我想了很久,写了一句话——我的祖国不大,但很温暖。数学很难,好多题不会做。外语更难,认识的不多。历史知道一些,地理知道一些,政治知道一些。考完了,走出考场,外面阳光很好。我坐在台阶上,从书包里掏出那半块压缩饼干,咬了一口。干,硬,没有味道。但能吃饱。吃饱了,就不饿了。不饿了,就能想了。想了,就能写了。写了,就能考了。考了,就能过了。过了,就能上了。上了,就能学了。学了,就能用了。用了,就能帮人了。帮了人,就能对得起那些帮过我的人了。
第二天面试。面试官是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盟约国家的人。他们坐在长条桌后面,面前放着我的报名表。他们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你叫伊万·彼得罗维奇?是的。你是西原社会主义联盟的人?是的。你为什么来盟约学校?我想学习。学习之后呢?回去建设我的祖国。你的祖国很小,很穷,很落后,你知道吗?知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回去?因为那是我的祖国。我的祖国不大,但很温暖。有我认识的人,有我熟悉的路,有我喜欢的树,有我闻惯了的味道。我生在那里,长在那里。我的父母在那里,我的朋友在那里,我的回忆在那里。我死了,也要埋在那里。他们看着我,看了很久。女面试官笑了。你是个好孩子。我不是好孩子。我是普通人。普通人会犯错,会后悔,会偷懒,会撒谎。我犯过错,后悔过,偷过懒,撒过谎。但我不会在祖国需要我的时候,离开它。她点了点头。
第三天体能测试。跑步,引体向上,仰卧起坐,俯卧撑,立定跳远。跑步跑了一千米,跑了三分五十二秒,及格了。引体向上做了十二个,及格了。仰卧起坐做了四十五个,及格了。俯卧撑做了五十个,及格了。立定跳远跳了两米二,及格了。考完了,我坐在操场上,大口喘气。阳光很好,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我把鞋脱了,把袜子脱了,看了看脚底。磨了两个泡,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破了,流着水。小的没破,鼓着。我把袜子穿上,把鞋穿上,站起来,走回宿舍。
第四天公布成绩。我考了第十七名。盟约学校今年只招五十个人,来自三十七个盟约国家。名额很少,每个国家分到的名额更少。西原社会主义联盟只有一个名额。我拿到了。我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看了很久。纸是白的,字是黑的,盖着红印。上面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兹录取伊万·彼得罗维奇为盟约学校第一期学员。学制三年。期满合格,颁发盟约学校毕业证书。特此通知。我把录取通知书折好,放进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压缩饼干,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了。甜的。
我打电话给家里。母亲接的。她问,考上了?考上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出声的哭。她说,你爸知道了会高兴的。我说,嗯。她说,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岁。他拉着你的手说,你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地方。你答应他了。你考上了。他看不到了。我说,他看得到。她在电话那头哭,我在电话这头听。等她不哭了,我说,妈,等我毕业了,我就回去。回去建设我们的祖国。她说,好。我等你。我说,嗯。电话挂了。嘟嘟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很轻,很远。我把话筒放下,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把窗玻璃吹得轻轻响。我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我梦见了我爸。他站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他的书,是我的。是我上小学一年级时发的语文课本,封面是一群小朋友在操场上做游戏。他把书翻开,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伊万·彼得罗维奇,一年级一班。他看着那行字,笑了。他说,你考上了。我说,嗯。他说,好。他把书合上,放进口袋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他说,你好好学。学好了,回来。回来,把我们的祖国建好。建好了,那些死了的人就不会白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我说,好。他走了。没有回头。我睁开眼睛。枕头湿了。不知道是汗,是口水,还是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