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男知青递过一摞撕好的布条,压低声音。“这人绝对受过训练。他听到我们拉枪栓的声音,根本没停下来看,直接往树底下扑。就地一滚,找了个死角躲着。等我们包抄过去,他已经顺着沟底往北跑了。”
“后来怎么抓到的?”伍小英把热水盆放下。
季红英走过来,眉头微皱:“他踩中夹子的时候,腿骨‘咔嚓’一声断了。那种疼,换一般人早叫出声了,但他一声没吭,拖着那条腿就跑。”
“我们在林子里追了一个多小时。他专挑灌木最密、地形最复杂的地方钻,中途还故意绕了两个假圈子,把我们一组人引到了死胡同。要不是实在体力不支了,倒在雪地里,我们真不一定能按住他。我们冲过去按住他的时候,他的手正往腰带后面摸。”
“腰带后面有什么?”林夏楠出声问道。
几个兵团知青对视了一眼。
季红英摇摇头。“什么都没有。我们搜了,没带枪,没带刀,连个匕首都没有。但我们连长说了,他当时那动作,绝对是想掏武器,下意识的那种。”
林夏楠转身,看向那个正陷入昏迷的苏军,熟悉地形,有反侦察能力,却不带武器越境,这实在不合常理。
一个小时后,屋里的醋味散了大半,煤油灯的光稳稳地照着。
来苏水把地面和墙角洗了两遍,门口铺了一层白花花的生石灰。
窗缝全用湿布条塞死了,棉帘子加了一层,里间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闷罐子。
陆铮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子冷气。
他把一个军用药箱搁在外间桌上,打开盖子。
“青霉素,两百四十万单位。双氧水五瓶。骨膜剥离器一把,手术刀三把。”
林夏楠抬头看他。
“陈浩从战备仓库调的。”陆铮说。
“你怎么跟他说的?”
“什么也没说,就说急需,不能解释,要秘密调,事后补流程。”
林夏楠点点头,把药箱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清点,核对。
青霉素的瓶子码了整整两排,玻璃瓶身上贴着白色标签,批号、日期、剂量,印得清清楚楚。
够了。
她把器械放进搪瓷盆里,倒上开水,盖上盖子,煮沸消毒。
伍小英和732的军医已经在里间等着了。
口罩戴好,袖子卷到肘上,手用碘酒擦了三遍。
林夏楠走进去,棉帘子在身后落下来。
四盏煤油灯从不同角度照着木板床。
光线不算亮,但没有死角。
伤员躺在床上,呼吸急促,面色潮红,完全没有意识。
林夏楠举起双手,伍小英给她消毒。
接着,她拿起了手术刀。
“开始。”
……
手术做了整整一个小时。
林夏楠放下最后一把止血钳,直起腰。
后背的军装湿透了,贴在脊梁上,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创口没有缝合。
敞开着,填了浸透双氧水的纱布条,一层一层地塞进筋膜间隙里。
“青霉素,八十万单位,肌注。四小时一次。”林夏楠把手套摘下来,扔进搪瓷盆里。
伍小英已经在抽药了。
林夏楠掀开棉帘子走出来。
外间所有人的目光同时看过来。
“手术做完了。”她说,“坏死组织基本清除干净,创口敞开引流。接下来要看他自己的抵抗力,还有抗生素能不能压住感染。”
政委站起来:“能保住腿吗?”
“现在说不准。”林夏楠的语气平稳,“二十四小时内如果感染没有继续扩散,体温能降下来,就有希望,才能进行二次手术。”
陆铮将手帕递给她,林夏楠接过,笑了一下,擦了擦额角。
兵团的人送了饭来。
四菜一汤,猪肉炖粉条、炒鸡蛋、白菜豆腐、咸菜,主食是馒头还有一大盆小米粥。
在这个条件下,已经算很好了。
大家围着外间的木桌吃。
没人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格外清晰。
林夏楠很饿,白天因为担心陆铮,本就没怎么吃,晚上本想等他回来一起吃,结果就被叫来了兵团,一直忙到现在。
但咬了几口馒头,又觉得吃不下。
苏军越境这件事可大可小,可若他死在这里,或是截肢了腿,就会变成严重的政治事件。
对方借题发挥、外交被动、边境升级、内部被政治抓把柄、上上下下被追责……
特别是齐朝生的工作组还在那边盯着,万一他拿这件事做文章,很可能影响到陆铮。
林夏楠抓着筷子,半天没动。
陆铮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了两块到她碗里。
林夏楠抬头看他,陆铮的目光温和而宽慰,似乎在用眼神告诉她:没事,别担心。
……
术后两个小时。
伍小英每隔十五分钟用酒精棉球擦拭伤员的腋下和腹股沟,物理降温。
青霉素按时推了第二针。
创口的纱布条每半小时更换一次,换下来的纱布上,渗液的颜色从最初的暗褐色,慢慢变成了淡黄色。
双氧水湿敷持续起效。
新换上去的纱布接触创面时,泡沫明显比两小时前少了。
林夏楠把温度计从伤员腋下抽出来,凑到煤油灯前看了一眼。
三十八度二。
降了。
她长出一口气。
又过了半个小时,伤员的眼皮动了。
先是左眼,微微颤了两下,然后右眼。
睫毛抖了几次,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瞳孔涣散了两秒,然后聚焦。
他看见了头顶的汽灯,看见了陌生的天花板,看见了站在床边的两个身穿中国军装的女人。
“这是哪里?”他用蹩脚的中文问。
林夏楠用俄语回答:“中国,你现在感觉如何?”
听见她会俄语,那苏联士兵像是松了口气,刚想说什么,又警觉起来,闭着嘴,紧紧盯着她。
林夏楠看了他一眼,转身出门。
“醒了。”
政委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响。
“能审吗?”
林夏楠说:“能。但时间别太长,他刚退烧,身体极度虚弱,情绪波动太大会影响恢复。尽量别刺激他。”
陆铮也站起来了。
“我来。”
政委看了他一眼,点头。
陆铮脱掉军大衣,只穿里面的军装,把领口的扣子扣好。
棉帘子掀开,陆铮走进去。
林夏楠和伍小英留在里面。
伍小英退到墙角,手里还攥着一块拧干的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