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楠看着他:“真要那么做,人根本到不了军区医院,直接死在车上。”
死在车上四个字一出,对方立刻闭上了嘴。
贺主任适时接过话头,给林夏楠的结论做技术背书。
“林得很准确。”贺主任看了一圈在场的首长,“医疗上,这叫硬性指标。必须就地留观七十二时。术后的三天内,患肢不能有任何剧烈晃动。只有熬过这七十二时,且伤口没有继续发黑发臭的迹象,才可以进行转移。”
军区外事部的军官插了一句:“活口是我们的底牌,人绝对不能死。”
“也就是,这期间不能有任何侥幸心理。我们所有人,还需要在这个平房里待上至少四天。”
副参谋长低头思索了片刻。
这涉及到军事安全和医疗专业的碰撞。
但在俘虏必须存活这个大前提下,医疗专业的建议拥有最高优先级。
副参谋长抬起头,环视全场。
“大家都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众人齐声回答。
副参谋长转头看向身边的干事,“去,把兵团带队干部叫进来。”
干事转身推开门,朝外面喊了一声。
几秒钟后,兵团带队干部一路跑进来。
他帽子拿在手里,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进门立刻立正敬礼。
“首长请指示。”
副参谋长看着他。
“刚才医疗组经过评估,这个苏联伤员正处在感染反扑的高危期,七十二时内绝对不能移动。”副参谋长指了指周围的人,“工作组、警卫连、医疗专家组,加上你们兵团原有的同志,全都要在这里扎营。至少四天。”
兵团带队干部愣了一秒。
“四天时间,这么多人吃住都在这里。”副参谋长问,“住宿怎么安排,有困难吗?”
兵团带队干部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大声回答。
“报告首长,没有困难。男同志睡大库房,地下铺稻草和麻袋。女同志睡文书的办公室,那里有火墙。警卫连的同志轮班站岗,换下来的人去马架子那边挤一挤。这间屋子做临时指挥室,拼两张床过来,辛苦首长们凑合一下。”
副参谋长点头,沉声开口。
“就这么办。所有人员就地扎营,严格遵守保密纪律。”
人群散开,各自去执行命令。
平房里紧张肃杀的气氛稍微缓和了半分。
掀开厚重的棉帘子,外间原本等候的人已经开始各自忙碌。
走廊的光线有些昏暗,陆铮正靠在墙边。
门帘掀开的瞬间,他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她。
他大步走过来,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走廊另一头吹来的风。
“没事吧?”陆铮停在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
林夏楠摇摇头。
她抬起脸,看着陆铮深邃的眼睛。
“贺主任了。”林夏楠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平时没有的轻快,“晚上九点的二次手术,让我主刀。他给我当一助。”
陆铮眼底那点紧张彻底散了。
他的视线在她发顶,嘴角往上牵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冷硬的面部线条瞬间柔和下来,眼里盛着浅浅的光。
“意料之中。”陆铮。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林夏楠心里紧绷了一整天的弦,忽然就松弛了。
……
晚上吃完饭后,开始做二次手术的准备。
平房里间几盏汽灯和煤油灯全点亮了,光线把木板床照得发白。
炉子上的锅里煮着开水,热气把牛皮纸窗户糊得更严实。
林夏楠一丝不苟地洗手,消毒,贺主任站在她对面,做同样的操作。
两人没话。
伍英把消毒好的手术器械端过来,止血钳、手术刀、组织剪,泛着冷硬的银光。
床上的苏联士兵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两个警卫连的战士走进来,手里拿着几根粗壮的军用帆布带。
他们走到床边,扯开帆布带,往床底下绕。
伤员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呼吸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喘息。
他双手抓紧了身下的军毯,身体本能地往后缩,惊恐地盯着那些带子。
一名战士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他猛地一挣,伤腿牵扯,疼得脸惨白。
“老实点。”战士按住他的肩膀,声音严厉。
伤员听不懂中文,他只看到对方要把他死死绑起来。
恐惧让他开始剧烈扭动,额头青筋暴起。
林夏楠甩干手上的酒精,戴上无菌手套。
她走到床边,抬手示意两名战士先停下。
她低头,看着伤员的眼睛。
“不要动。”林夏楠用俄语。
发音不算标准,但伤员听懂了,他愣住了,死死盯着她。
林夏楠指了指他的左腿,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手术刀:“绑上防止乱动,是为了你的安全。”
伤员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这个中国女军医的眼睛。
平静,冷漠,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
他不话了。
松开了抓着军毯的手,慢慢躺平,闭上眼睛,不再反抗。
林夏楠转头,对战士点头。“绑。”
战士动作麻利,军用帆布带穿过木板床的边缘。
伤员的腿被死死捆在木板上,纹丝不动。
接着是上半身,宽布带绕过他的肩膀和腰腹,在床底打了个死结。
他被彻底固定在床上。
贺主任戴上手套,站到一助的位置。
伍英拿着装有麻醉药的注射器走过来。
这里条件有限,没有全身麻醉,连硬膜外麻醉的设备都没有,只有几支普鲁卡因和两支杜冷丁。
“局部浸润麻醉。”林夏楠,“杜冷丁肌肉注射。”
伍英点头,针头扎进伤员的肌肉,推药。
接着在创口周围的皮肤表层,一针一针打下普鲁卡因。
局部麻醉只能让表层皮肤失去痛觉,深层的肌肉、筋膜和神经,完全暴露在手术刀下。
林夏楠拿起手术刀。
“开始。”
刀锋划开表皮,伤员没有反应,表皮已经麻木。
但当刀锋继续向下,切开深层筋膜时,伤员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绑在肩膀上的宽布带发出细微的拉扯声。
他睁开眼,死死咬住下唇。
林夏楠换了剪刀,沿着变色的肌肉边缘,剪除坏死组织,刀锋每移动一分,深层牵拉的锐痛就直接传导到伤员的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