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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4章 人靠衣装!
    一星期后。

    白山市第三纺织厂,二楼走廊尽头的独立设计室。

    “哒哒哒哒哒!”

    缝纫机踏板被踩得飞快,机针在布料上疯狂穿刺,发出密集的机械声。

    屋里乱得没法下脚。

    地上铺满了剪碎的布头、揉成团的废弃图纸,还有几截踩断的粉笔。

    空气里混杂着机油、布料的浆洗味。

    白玉婷嘴里叼着两根大头针,脖子上挂着软皮尺,正跪在地上,拿着把大剪刀顺着划粉的痕迹裁剪。

    她眼底的乌青比一周前深了一大圈,头发随意地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

    “林强!”

    她头都没抬,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嗓子。

    “西德二号机的经纬线张力再紧半个刻度!这块红布的垂感还差一点,肩线挂不住!”

    门外,林强顶着一头乱发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个沾满油污的扳手,满脸苦相。

    他咬了咬后槽牙,叹了口气,扭头冲着车间扯开嗓子吼。

    “二组!停机!换备用齿轮!把张力器再往下压半扣!”

    这一周,整个三纺厂的技术骨干都被这个从省城接来的女人折腾得去了半条命。

    但没人敢撂挑子。

    赵军放了话:这间屋子里,白玉婷的话就是圣旨。

    “吱呀。”

    设计室的门被推开。

    赵军穿着那件黑皮夹克,大步走了进来。

    雷战和苏清跟在后面。

    听到脚步声,白玉婷手里的剪刀一顿。

    她慢慢直起腰,把剪刀扔在工作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刚好。”

    她转过身,声音因为长时间没喝水沙哑得厉害,但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锐气。

    她走到屋子中央,一把扯下盖在三个人台模型上的粗布。

    “哗啦。”

    布料落地。

    没有夸张的光影,没有多余的点缀。

    三套衣服,就这么干干净净地摆在白炽灯下。

    赵军的视线扫过去,脚步停住了。

    跟在后面的苏清呼吸明显滞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中间那套衣服。

    第一套,纯黑色的双排扣风衣。

    没有这年代常见的宽大肥硕。

    肩部做了极具轮廓感的微垫肩,腰部的线条收得很紧,下摆自然散开。

    面料挺括得像是一层轻薄的铠甲,冷硬,利落。

    第二套,雪白的女士衬衫。

    领口没有做成传统的圆领或者大翻领,而是极简的小尖领。

    胸前隐蔽地收了两个省道,原本平面的布料瞬间有了立体的骨架,把女性的曲线收得恰到好处。

    第三套,红色的女士西装套装。

    上衣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两粒黑色的树脂扣。

    裤子是高腰微阔腿的版型。

    那块折腾了林强好几天的红布,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垂坠感,像水一样顺滑,却又挂得住身形。

    “西方的立体剪裁,东方的骨架。”

    白玉婷走到那套红西装前,伸手理了理笔挺的驳领。

    “洋人的衣服讲究贴身,但咱们东方人的骨架偏扁平,我改了肩线和胸省的结构,加了点挺括的元素。”

    她转头看向赵军,下巴微微扬起:“赵厂长,看看,这三套衣服满意不?”

    赵军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件黑色风衣的袖口。

    针脚细密均匀,走线干净利落。

    面料的质感和剪裁的弧度完美咬合。

    这绝不是1977年内陆纺织厂能做出来的东西,这是属于八九十年代国际秀场上的成衣标准。

    “好手艺。”

    赵军点点头,没多废话,转头看向苏清:“去里屋,把那套红色的换上,衬衫也穿上。”

    苏清愣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

    但她没犹豫,拿起衣服走进了里间的更衣室。

    屋里安静下来。

    赵军掏出烟盒,递给雷战一根,自己点了一根。

    打火机的火苗在安静的屋子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几分钟后,更衣室的门开了。

    当苏清走出来的时候,雷战夹着烟的手顿住了。

    平时的苏清,虽然当了厂长,行事也练出了几分利落,但穿的总是那种宽大的蓝灰色干部服,骨子里还透着点知青的温婉。

    可现在,这套红色的西装穿在她身上,收紧的腰线和挺括的垫肩,硬生生把她的肩膀撑了起来。

    高腰阔腿裤拉长了腿部的线条。

    她站在那儿,少了温吞,多了一股锋芒毕露的干练。

    人靠衣装。

    这套衣服,把“气场”两个字,具象化了。

    “衣服是好衣服。”赵军抽了口烟,看着白玉婷。

    “但我交待你的事,只做完了一半。”

    白玉婷皱眉:“什么意思?”

    “衣服做出来了,但怎么把它送上广交会的展台,卖给洋人,还得看接下来的仗怎么打。”

    赵军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牛皮纸档案袋。

    他看着穿着红西装的苏清:“你不用换了,就穿这一身。”

    苏清深吸了一口气,站直身子:“去哪?”

    “省外贸厅。”

    赵军把档案袋夹在腋下,拉开房门,外头走廊里的冷风灌了进来。

    “去拿咱们的南下票。”

    省外贸厅办公大楼,三楼。

    楼道里铺着深绿色的水磨石地板,空气里飘着一股拖把没洗干净的馊味和劣质墨水味。

    走廊尽头,厅长办公室。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前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

    省外贸厅新任厅长,钱为民。

    钱为民是个出了名的“铁算盘”。

    他不贪不占,作风极正,但为人死板到了极点。

    凡事讲究规矩,没有红头文件和条条框框罩着的事,谁来说情都没用。

    此刻,他正戴着老花镜,看着桌上那份《关于市第三纺织厂申请参加春季广交会的报告》。

    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笃笃笃。”

    门被敲响。

    “进。”钱为民头也没抬,继续批阅着手里的文件。

    门被推开。

    赵军大步走进办公室,苏清落后半步跟在后面。

    听到脚步声,钱为民抬起眼皮。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赵军,随后立刻被苏清身上那套极其扎眼的红色西装吸引了。

    钱为民眉头一皱,放下手里的钢笔。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赵军走上前,直接将手里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钱为民的办公桌上。

    “白山市第三纺织厂,我叫赵军。”

    听到这个名字,钱为民拿文件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上上下下打量了赵军一番。

    “你就是赵军?”

    钱为民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里透着一丝极其复杂的审视。

    他刚上任不久,但“赵军”这个名字,在省直机关里早就传遍了。

    前段时间,省工业厅副厅长侯德彪因为切断了十七局的军需供应,被中央专案组直接带走。

    而引爆那场政治地震、并在风暴中毫发无损地接管了三纺厂和市火电厂的幕后推手,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钱为民知道这是个碰不得的硬茬子。

    但他是个讲原则的人,军方背景再硬,这里也是外贸厅的底盘。

    “无事不登三宝殿。”钱为民身子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赵军同志,你今天跑来我这,有什么指教?”

    “指教谈不上,来要个审批。”

    赵军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袋:“这是我们三纺厂申请参加今年广交会的报告,请钱厅长过目。”

    钱为民皱了皱眉。

    他解开文件袋的绕线,抽出那份报告,戴上老花镜,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过了大概五分钟,钱为民的眉头越拧越紧。

    他摘下眼镜,把报告往桌上一扔,语气严厉起来。

    “赵军同志,你们三纺厂保住了十七局的军需,省里是记你们一功的,但是,外贸出口不是地方过家家!”

    钱为民伸手点着那份报告。

    “你们的报告里写着,不出口基础面料,也不出口常规的劳保服和白汗衫。

    你们要拿广交会的展位,去推什么……高端个性化服装品牌?”

    钱为民摇了摇头:“胡闹!”

    “国家外贸部下发的《大宗出口物资名录》里写得明明白白!”

    “现阶段我国的纺织品出口,以初级棉纱、坯布和标准款式成衣为主!靠的是走量,是物美价廉!”

    他指着苏清身上的红西装,毫不客气地批评道。

    “这就是你们说的个性化服装?洋人来广交会,是来采购便宜大宗布料的!谁会买这种资产阶级小资情调的东西?”

    “而且这也不符合国家出口的规章制度!”

    “名额我不能批,批了,就是浪费国家宝贵的外汇展位资源。”

    话说得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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