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卫国咽了一口唾沫,强忍着内心的恐惧,硬着头皮按照赵军之前交代好的台词往下演。
“啊……对!对!”
楚卫国擦着汗,声音干涩。
“赵老弟说得是啊,咱们火电厂的几台老机组,确实该检修了。”
“特别是连通北郊的那条高压干线,线路老化严重,急需停电维护。”
此话一出。
坐在对面的孙德福,脸色瞬间变了。
北郊?
省力的分化纤总厂,不就他妈的在北郊吗?!
“楚卫国!你什么意思!”
孙德福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楚卫国的鼻子大骂。
“你要停北郊的电?!你知不知道我们化纤厂就在北郊!我们的反应釜二十四小时不能断电!”
“你敢拉我们的闸,反应釜里的高温浆液一旦凝固,几百吨的特种钢设备直接报废!几千万的损失,你他妈的赔得起吗!”
孙德福咆哮着,唾沫星子喷了楚卫国一脸。
楚卫国吓得缩了缩脖子,求救般地看向赵军。
赵军没有看孙德福。
他依然盯着刘海波,嘴角的冷笑越发浓烈。
“孙厂长,别激动。”
赵军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楚厂长也不想停电啊,可是没办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我刚才接到黑风岭矿区宋总工的电话,铁道部十七局在前线挖隧道,遇到了大面积的渗水,急需大量的抽水机运转。”
“十七局的严局长下了死命令,黑风岭出产的极品无烟煤,必须百分之百优先保障军方排险工程。”
赵军放下茶杯,眼神如刀般刺向孙德福。
“也就是说,从明天开始,市火电厂,一颗煤球都拿不到。”
“没有煤,楚厂长拿什么发电?难道让他把火电厂的锅炉拆了当柴烧?”
轰!
孙德福犹如被五雷轰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冷汗,顺着他肥胖的脸颊,像瀑布一样往下砸。
没有煤了?
军方征用?!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是什么常规的限电,这是釜底抽薪!彻底的能源断绝!
一旦停电,化纤厂几千万的设备报废,省委追究下来,他这个厂长不仅要被撤职,更是要蹲一辈子大牢的!
“赵……赵军……”
一旁的刘海波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充满了惊恐。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赵军今天敢单刀赴会,为什么赵军听到要分走一半外汇时,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因为赵军手里,捏着比红头文件可怕一百倍的核武器!
能源!
这小子竟然不知不觉间,构筑了一条从黑风岭煤矿,到市火力发电厂,再到轻工业纺织的完整封闭能源垄断链条!
“你……你这是在恐吓国家干部!”
刘海波指着赵军,声音抖得像筛糠。
“就算没有你的煤,省里也会从外地调煤!你吓唬谁!”
“是吗?”
赵军看着刘海波,眼神充满怜悯。
“外地调煤,最快需要一星期。”
“而化纤厂的反应釜,断电半个小时就会凝固爆炸。”
赵军看了看手腕上的上海牌机械表。
“现在是晚上九点。”
“如果十二点之前,我的三纺厂看不到省化纤厂运过来的特级高支原纱……”
赵军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爆发出实质般的杀机。
“明天凌晨一点,北郊的电网,准时拉闸。”
“你他妈的疯了!!!”
孙德福彻底崩溃了,他疯狂地冲向赵军,却被雷战从门外冲进来,一把按在了桌子上。
“放开我!赵军!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孙德福被按在桌子上,脸贴着冰冷的盘子,声嘶力竭地嚎叫。
“几千万的设备啊!你不能拉闸啊!那是国家财产啊!”
“你的设备是国家财产,我那两百万英镑的外汇订单,就不是国家财产了?”
赵军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刘海波面前,俯视着这个瘫坐在椅子上、面无人色的前秘书。
“刘老板,用一张纸,就想抢我一百万英镑?”
赵军伸手,拍了拍刘海波惨白的脸颊。
“你胆子很大,但你脑子不够用。”
“在这个局里,文件是虚的,电才是实的。”
“我断你的原纱,最多停工,我断你的电,你们俩,全得进去吃枪子。”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孙德福粗重的喘息声,和楚卫国擦汗的声音。
降维打击!
绝对的降维打击!
刘海波辛辛苦苦通过省计委搞来的行政调拨令,在赵军掌控的底层能源命脉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废纸。
“赵……赵厂长……”
孙德福挣扎着抬起头,满脸都是鼻涕和眼泪。
“我给!原纱我全给!明天一早……不!今晚!今晚我就让车队把这个月的配额全部运到三纺厂!”
“求求你……求求你让楚厂长别拉闸!”
孙德福彻底投降了。
在几千万的设备报废和自己坐牢的恐惧面前,什么刘海波,什么侯德彪的余党,全他妈见鬼去吧!
刘海波面如死灰,瘫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赵军看着崩溃的两人。
他并没有赶尽杀绝。
因为他知道,把省化纤厂逼死,对三纺厂也没有好处。
他需要的是稳定、源源不断的原材料供应。
他需要的是建立一种新的秩序。
“孙厂长,刘老板。”
赵军拉了拉皮夹克的领子,语气恢复了平淡。
“我这人做生意,向来不喜欢吃独食。”
他看着刘海波。
“红星厂既然成立了,总得有口饭吃。”
“这样吧,以后省化纤厂每个月出产的特级和一级高支原纱,三纺厂全包了。”
“至于那些残次品、二等纱、边角料,全归红星厂,你们拿去做点低端的确良,在国内市场卖一卖,饿不死。”
赵军的话,如同最后宣判。
剥夺了他们所有的优质资源,只给他们留了一点维持生存的残羹冷炙。
这不仅是羞辱,更是把红星厂彻底变成了三纺厂的下游附庸!
但刘海波敢拒绝吗?
他不敢。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敢说半个不字,明天凌晨一点,北郊的电网就会断,他就会成为导致几千万国有资产报废的历史罪人。
“我……同意……”
刘海波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声音比蚊子还小。
孙德福更是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谢赵厂长!谢谢赵厂长宽宏大量!”
赵军没再看他们一眼。
他转身大步走出包厢。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包厢里的三人。
“楚厂长,明天告诉矿上,十七局那边的水排完了,可以恢复对火电厂的正常供煤了。”
“是!明白!”楚卫国大声应答,如释重负。
凌晨两点。
省一棉,也就是现在的三纺厂大门口。
夜风呼啸。
赵军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嘴里叼着一根烟,看着远处的马路。
黑暗中,几道刺眼的车灯穿透了夜色。
“轰隆隆……”
八辆满载着省化纤总厂特级高支原纱的重型解放卡车,像一条钢铁长龙,缓缓驶入了三纺厂的大门。
林强激动得又蹦又跳,指挥着工人们赶紧卸货。
“快快快!把纱线直接送进一号车间!西德机器马上启动!”
听着车间里再次响起的低沉蜂鸣声,赵军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将烟雾吐进冰冷的夜空。
他看着那一车车卸下来的原纱。
在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在这个计划经济还未完全褪去的时代,在这个充满尔虞我诈的江湖里。
行政命令是可以被篡改的,靠山是可以倒台的。
唯独握在手里的能源、电力、机器……
才是能碾压一切阴谋诡计的,最强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