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重新驶上省城的街道。
“军哥,绝了!你这一手釜底抽薪,楚卫国那孙子吓得脸都绿了!”
林强在驾驶座上兴奋地大喊,一扫刚才的阴霾。
赵军靠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
“对付这些体制内的官僚,你跟他讲道理是没用的,他们手里握着文件,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比他们文件更硬的物理命脉,直接捏碎。”
赵军缓缓睁开眼。
“雷战那边有消息了吗?”
“有了!”
林强赶紧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雷战哥找了几个以前在省里给大领导开过车的退伍兵战友,底细全摸清了。”
“那个‘红星厂’,根本就是个空壳子!厂房在郊区,里面就两台破纺纱机,连工人都没几个!”
林强看了一眼本子,咬牙切齿地说道。
“背后的老板叫刘海波!是以前省工业厅那个被抓的副厅长侯德彪的贴身秘书!”
“侯德彪倒台后,这小子运气好,没被牵连,反而借着以前积攒的人脉,在省计委里拉拢了几个处长,搞到了这次的调拨令!”
赵军冷笑一声。
“原来是侯德彪的余孽。”
“他们要那么多特级高支原纱干什么?红星厂那破机器根本消化不了!”林强不解。
“他们不需要消化。”
赵军转头看着窗外的飞雪。
“他们在广交会上看到了我赚了两百多万英镑。”
“这群吸血鬼,是眼红了,他们卡住我的原纱,根本不是为了自己生产,他们是在等我上门去求他们。”
“到时候,只要我一开口,他们就会以合作开发、联合创汇的名义,强行入股三纺厂。”
赵军眼中杀机毕露。
“用一张废纸调拨令,就想空手套白狼,分走我一半的外汇。”
“胃口不小啊。”
林强听完,气得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这帮狗杂种!真当咱们是软柿子了!军哥,今晚我带上枪,跟雷战在饭店外面埋伏,只要你摔杯子,老子进去突突了他们!”
“收起你那套土匪作风。”
赵军瞪了林强一眼。
“能用脑子解决的事,别动枪,动了枪,理就全跑到他们那边去了。”
“贪婪是好事。”
赵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只要他们贪,他们就有弱点。”
“今晚,我要让他们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地全给我吐出来。”
晚上八点。
省城最高档的国营春风大饭店。
二楼最豪华的“牡丹厅”包厢。
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巨大的红木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赵军坐在主客的位置上,静静地抽着烟。
楚卫国坐在他旁边,不停地擦着汗,如坐针毡。
八点一刻。
包厢的门终于被人推开。
两个穿着毛呢大衣、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省化纤总厂的厂长,孙德福。
落后半步的,是一个带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但眼底却透着股阴毒的年轻男人。
正是“红星厂”的幕后老板,原侯德彪的秘书,刘海波。
他们迟到了整整十五分钟。
这是官场上最常见的心理战术,用迟到,来展示自己高高在上的地位和绝对的主动权。
“哎呀呀,楚厂长!久等了久等了!今天省里开了个会,实在脱不开身啊!”
孙德福打着哈哈,根本没看赵军一眼,径直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了下来。
刘海波挨着孙德福坐下,这才慢条斯理地摘下皮手套,扶了扶眼镜,目光越过楚卫国,落在了赵军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最近在咱们省城风头正劲的,三纺厂赵厂长了吧?”
刘海波嘴角带着一抹假笑,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居高临下。
“赵厂长年纪轻轻,就能在广交会上大放异彩,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赵军没有起身迎客。
他只是将手里的烟头在烟灰缸里慢慢按灭,抬起眼皮,扫了刘海波一眼。
“刘老板,过奖了,都是给国家赚外汇的苦力罢了。”
孙德福哈哈大笑,端起面前的茅台酒杯。
“赵厂长谦虚了!今天楚厂长组局,大家都是朋友,来,先走一个!”
几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
刘海波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准备进入正题。
他知道赵军今晚为什么请客。
断粮两天,赵军的机器现在肯定已经快停转了。
这个时候的赵军,就像是被捏住了七寸的蛇,除了低头,别无选择。
“赵厂长啊。”刘海波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姿态。
“我听说,三纺厂最近遇到点困难?原纱供应不上?”
赵军放下筷子,看着刘海波表演。
“是啊,省计委下了一纸红头文件,把原本属于我的特级高支原纱,全划给了你们红星厂。”
赵军语气平淡。
“国家战略储备嘛。”孙德福在旁边插了一句嘴,打着官腔。
“咱们省化纤厂也是按指令办事,赵厂长,你要理解省里的一盘大棋啊。”
“理解,我当然理解。”
赵军点点头。
刘海波眼中闪过一丝得色,看来这个刺头终于认清现实了。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赵厂长,其实呢,国家虽然要战略储备,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们红星厂,虽然是个小厂,但也想为国家出口创汇出份力,我这里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刘海波盯着赵军,一字一顿地说道。
“红星厂可以把这批原纱配额,让给三纺厂。”
“但前提是,三纺厂和红星厂,必须成立‘联合创汇小组’。”
“以后三纺厂出产的所有高定服装,红星厂都要占百分之五十的技术分红。”
“你在广交会上拿到的那两百二十万英镑,也要拿出一半,放到咱们联合小组的账上,统一管理。”
贪婪!
极致的贪婪!
一张什么都不是的红头文件,就要拿走赵军一半的命!
旁边的楚卫国听得冷汗直冒,他偷偷看了一眼赵军,生怕这位爷直接拔枪杀人。
出乎意料的是,赵军并没有掀桌子。
他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刘海波,看他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包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刘老板。”
赵军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回答刘海波的条件,而是突然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楚卫国。
“楚厂长,这茅台喝着有点腻,咱们换个话题吧。”
刘海波和孙德福都愣住了。
换个话题?
这都火烧眉毛了,这小子还在装什么蒜?
赵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阵有节奏的“哒哒”声。
“楚厂长,我听说,最近咱们市火电厂的机组,老化得很严重啊?是不是到了该停机大修的时候了?”
楚卫国浑身猛地一颤!
来了!
这把要命的刀,终于劈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