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军推开调度室的门。
初升的朝阳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顺着生锈的铁扶梯一步步走下,皮靴踩在铁板上,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码头上,海风依旧腥咸。
气氛却已经紧绷到了断裂的边缘。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砸!出了事老子担着!”
王建国举着手枪,冲着那十几个拿着精钢撬棍的缉私干员歇斯底里地咆哮。
他看了看手表,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赵军刚才离开时那毫无波澜的眼神,他心里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夜长梦多,必须立刻把这些箱子砸烂!
只要坐实了里面是“走私物”的假象,或者把包装毁了,他就算完成任务了。
“是!”
两个五大三粗的干员举起手里一米多长的精钢撬棍,狞笑着走向最边缘的一个红松木箱。
撬棍那扁平锋利的尖端,眼看着就要狠狠地顺着木箱精美的雕花缝隙插进去。
雷战的眼睛瞬间红得滴血。
他身后的十九名老兵同时发出了一声犹如野兽般的低吼。
他们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限,只要这撬棍敢碰木箱一下,他们绝对会拼着挨枪子,也要生撕了这两个王八蛋!
“住手。”
一道平淡、甚至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的声音,突然从老兵们的后方传来。
赵军双手插在皮夹克的兜里,越过人墙,缓缓走到了卡车的最前方。
“赵军!你还敢回来?”
王建国猛地转过头,枪口再次对准了赵军,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狂笑。
“怎么?求完救兵了?这大连港的电话,你能打给谁?今天天王老子来了,这箱子老子也砸定了!”
“砸。”
赵军看着王建国,薄唇轻启,吐出了一个字。
全场死寂。
雷战猛地转头看向赵军,满眼难以置信。
王建国也愣住了,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让你砸。”
赵军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个红松木箱。
“但是,王建国,我提醒你一句,这一棍子下去,砸碎的不是木头,是你项上的人头,不信,你大可以试试。”
“你他妈的吓唬谁!”
王建国被赵军这种高高在上的蔑视彻底激怒了,他猛地一挥手:“给我砸碎它!”
那个拿着撬棍的干员咬了咬牙,高高举起撬棍,对准了红松木箱的锁扣,正准备猛地发力砸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呜呜呜!!!”
一阵比刚才海关警笛还要狂暴十倍的特级警报声,突然从大连港的行政主干道上撕裂开来!
那声音极其尖锐,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
所有人下意识地转过头。
只见六辆挂着省委和海关总署“01”开头特殊牌照的黑色奥迪轿车,根本不顾码头的限速规定,像六头彻底发疯的黑色野兽,一路横冲直撞,轮胎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和浓烈的焦糊味,疯狂地朝着一号泊位飙射而来!
“砰!”
打头的那辆奥迪车还没停稳,车门就被猛地踹开。
大连海关的最高一把手,海关总长张德海,连滚带爬地从车里冲了下来。
他甚至跑掉了一只皮鞋,浑身上下被冷汗湿得像是刚从海里捞出来的一样,脸色惨白如纸。
“住手!!!给我住手!!!都他妈的给我把棍子放下!!!”
张德海像个疯子一样,挥舞着双手,凄厉地嘶吼着,连嗓子都喊破了音。
那个举着撬棍的干员被这阵势吓得浑身一哆嗦,撬棍距离红松木箱不到三公分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
“张……张总长?”
王建国看着连鞋都跑掉了一只的顶头上司,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手里的五四式手枪差点掉在地上。
“总长,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儿有一起涉嫌走私国家文物的……”
“我走私你妈了个巴子!!!”
张德海冲上去,根本不顾自己的身份,直接飞起一脚,狠狠地踹在王建国的肚子上!
“砰!”
王建国那肥胖身躯,竟然被这一脚踹得直接倒飞出去两米远,重重地砸在吉普车的保险杠上,一口酸水混着胆汁直接喷了出来。
全场所有缉私干员都吓傻了,拿着警棍的手都在发抖。
张德海根本没理会地上惨嚎的王建国。
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到卡车前。
当他看到那些红松木箱完好无损时,双腿一软,竟然直接瘫跪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保住了……保住了……”
此时,后面几辆车上,十几名荷枪实弹的武警特勤迅速冲下车,咔咔拉动枪栓,直接将王建国和他带来的三十多名干员死死围住。
“把他们的枪全给我下了!谁敢乱动,就地击毙!”
张德海带来的副手厉声大喝。
局势,在短短不到十秒钟内,发生了惊天逆转!
那个一直躲在人群后面的“毒蛇”,看到这一幕,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
他知道事情败露了,立刻压低帽檐,转身就想往集装箱的阴影里钻。
“想跑?”
雷战冷笑一声,犹如一头下山的猛虎,一个箭步窜了出去,凌空一脚狠狠踹在“毒蛇”的后背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毒蛇”惨叫着扑倒在地,直接被雷战一只大脚死死地踩在了脑袋上,整个脸都变了形,再也动弹不得。
张德海在副手的搀扶下,终于站了起来。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快步走到赵军面前,原本高高在上的海关总长,此刻却像是个犯了错的小学生,腰弯成了九十度。
“您……您就是三纺厂的赵军,赵厂长吧?”
赵军没有说话。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张德海,眼神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因为他太清楚,刚才他在调度室打出的那个国际长途,到底引爆了多大的一颗核弹。
就在十分钟前。
欧洲最大百货寡头伯纳德,在得知货源即将被毁后,彻底陷入了资本的癫狂。
他不仅叫醒了巴黎、伦敦、柏林等地的三十多个顶级财团总裁。
这些人为了保住即将到手的千万英镑的垄断利润,联合向他们国家的驻华大使馆施加了极限压力。
三国外交使节,在凌晨五点,同时拨通了中国外贸部最高首长的保密红机。
态度极其强硬。
“如果大连海关敢破坏一寸货品,欧洲商会将立刻撕毁今年对华总计五千万美元的化肥、重型机械和精密仪器的采购协议!”
在那个人均外汇储备极度匮乏、国家急需外汇引进工业设备的七十年代。
五千万美元的制裁威胁!
这简直就是要了外贸部的命!
首长震怒。
凌晨五点半,办公厅的一通加密电话,直接打到了市委书记的床头。
市委书记的怒火,又直接烧穿了张德海的办公室大门。
“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十五分钟内,如果那批红松木箱少了一根木刺!你就直接从大连港跳海喂鱼吧!”
这就是张德海连鞋都跑掉的原因。
“赵厂长,误会!这绝对是天大的误会!”
张德海看着赵军那冰冷的眼神,双腿都在打颤。
“王建国这个王八蛋,他是被人收买,公报私仇!我已经接到总署的最高红头文件!”
张德海猛地转过身,从副手手里抢过一份盖着鲜红国徽大印的文件,高高举起。
“总署特批!三纺厂出口欧洲之三万套高定服装,系国家特级创汇战略物资!大连海关,全线免检放行!!”
免检放行!
这四个字一出,躺在地上装死的王建国彻底绝望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是脱下这身制服那么简单,等待他的,将是军法处置般的严厉审判。
“张总长。”
赵军终于开口了。
他缓缓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自己点上。
“一句误会,就想把这事翻篇?”
赵军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张德海惨白的脸上弥漫。
“刚才王科长可是说了,我这箱子里装的是走私文物。”
“这罪名,我可担待不起,我看,这船还是别上了,我把货拉回去,慢慢接受调查。”
说罢,赵军作势就要转身。
“别!赵祖宗!赵爷爷!!!”
张德海吓得魂飞魄散,不顾一切地一把拉住赵军的袖子。
要是这批货今天不上船,欧洲那边一施压,他张德海的脑袋明天就得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