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尔把肖医生引到了购物广场西侧的一片施工废墟里。
这里离主楼已经有一段距离,四周全是倒塌的脚手架和搅拌机残骸,钢筋从断裂的水泥板里戳出来,生了一层红锈。
迷雾在这里更浓,灰白色的雾气裹着建筑粉尘,吸进喉咙里又干又涩。
肖医生追着她进来的。
他早已变身成了那头近三米高的巨大人狼,之前被约尔捅穿的腹部已经看不到任何伤痕,灰黑色的鬃毛覆盖着浑身鼓胀的肌肉群,每走一步,爪子就在水泥碎块上踩出一个浅坑。
他的狼头微微低着,鼻孔不停翕动,湿漉漉的鼻尖在雾气里捕捉着血腥味的方向。
“女剑士,不,在我看来,你更像是女刺客!你是来自东方的刺客,还是西方的杀手?你还信奉者刺客的信条吗?什么万物皆虚?什么万物皆允?”
他的声音从狼嘴里发出来,混着喉咙深处滚动的低嚎,每个字都像被口水泡过,
“你以为把我引到这里来,就能给那个男人争取时间?他那边现在可不比你轻松。我的那些小宠物,十只异形,你见过异形怎么猎食吗?它们会先咬断猎物的腿,让他在地上爬,然后再从脚开始一口一口往上吃。
嚎嚎。”
他故意把“异形”两个字咬得很重,然后停下来等约尔的反应。
这是他惯用的手法——
用队友的处境来扰乱对手的情绪。
情绪一乱,呼吸就会变,呼吸一变,血腥味就会更浓。
约尔没有出声。
她蹲在一堵倒塌的承重墙后面,后背贴着冰冷的水泥面,左手按住右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抓痕,把呼吸压到每分钟不到四次。
她的眼睛没有看肖医生,而是盯着面前两米处那道自己提前用剑削切过的水泥块夹缝——
两块从地下车库入口拆下来的承重墙残骸,被她用剑削成了上窄下宽的梯形结构,中间留出的空隙刚好能容纳一个人侧身站进去。
“你们刺客总是这样。”
肖医生继续往前走,狼爪拨开挡路的脚手架钢管,钢管飞出去砸在墙上,在空荡的废墟里激起一串回声,
“沉默,潜伏,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我在现实里杀了十几个刺客,每一个死之前都用你这种呼吸节奏在暗处蹲着。他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他们身上都有味道——
汗味,血腥味,肾上腺素分泌时皮肤表面那层油脂氧化之后的酸味。
你也有。
你手腕上那道伤口到现在还没结痂,我离你二十米就闻到了。
嚎嚎。”
他又往前走了五步。
故意走得很重,每一步都碾碎脚下的碎石,让声音暴露自己的位置。他离那道夹缝还有不到十米。
“你是花园的人吧。”
他的狼嘴往两边咧开,露出里面交错的犬齿,
“我记得你们园主有个女儿。金头发,十二岁,皮肤白得跟牛奶一样。
我把她从花园的温室里带出来的时候,她还在问我要不要看她刚种下去的玫瑰花。
嚎嚎嚎。
我玩了她七天,那七天里她再也没提过玫瑰花。我把整个过程录了像,寄给了你们园主。你们园主派了好多刺客来杀我——
听说,是花园三分之一的战斗力,这么多人,被我一个人全部杀光了。”
他的脚步停了。
狼耳朵往前转动了半圈,鼻尖对准了那道夹缝的方向。
他已经锁定了约尔的位置。
“不过说实话,我对现实世界已经腻了。一个人一个人地玩,开始还有意思,玩多了就无聊了。还好有这个世界——
怪物,副本,强化,杀戮。
嚎嚎嚎。
你看看我这副身体,完美的肌肉密度,完美的神经反射,完美的再生能力。
这才叫进化。
你们刺客那套老古董,早该跟花园一起被埋进土里了。
嚎嚎嚎。”
他的后腿蹬地,水泥地面裂开了几道缝。巨大的身躯化为一道灰黑色的流风,两只狼爪张开,爪尖的水晶手术刀全部弹出来,十道银色的刃光撕开雾气,朝约尔藏身的位置直扑过去。
然后他撞进了那道夹缝里。
他的速度太快,加上自身体重和扑击的冲击力,整个身体像楔子一样嵌进了两块水泥块之间。上窄下宽的梯形结构让他的肩膀卡在最窄的顶端,两条前臂被挤在身体两侧,狼爪上的手术刀指甲刮在水泥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
他想用后腿蹬地把身体退出来,但后腿踩在光滑的水泥斜面上滑了两下,爪子抠不进水泥,每次发力都只是把自己往前又塞紧了一点。
约尔就站在两块水泥块之间的空隙里。她比肖医生娇小太多,这个夹缝对她是宽敞的藏身处,对他是刚好合身的捕兽夹。
她慢慢拔出丙子椒林剑。
青色火焰在狭窄的空间里亮起来,映在她脸上,映在肖医生那双从狞笑变成惊恐的狼眼上。
“你刚才说,你杀了四十七个刺客。”她的声音很轻,不带任何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你说的那些刺客,我可能认识几个。我确实来自花园。”
肖医生的狼眼瞪得更大了。
他想说话,嘴张开了。
“但说实话,我跟他们不太熟。”
她的剑锋抵在狼嘴上,剑尖正对着他张开的口腔,青色火焰把他的獠牙映得发绿,
“大家当刺客都是为了养家糊口。说白了就是同事。你同事死了,你会很难受?”
肖医生的后腿还在拼命蹬地,水泥碎块从斜坡上滚下来。
他的狼爪在身侧疯狂挣扎,手术刀指甲在水泥面上刮出一道道白痕。
他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了——
不,不是意识到,是闻到了。
她身上没有杀气,一点都没有。
她不是在复仇,不是在审判,她只是在完成一个动作。
就像关掉一台正在嗡嗡响的机器。
“等——等等——我还有——”
“同事而已。你刚才说的那个园主女儿,我见过她的照片。”
她顿了一下。然后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将丙子椒林剑往前一送。
剑锋从狼嘴刺入,穿透上颚和舌根,从口腔后部直刺入脑干。青色火焰顺着剑身灌进颅腔,从他的眼眶、鼻孔、耳孔和嘴角同时窜出来。
他的狼头被从内部照得透亮。
她拔出剑。肖医生的身体在夹缝里抽搐了两下,然后所有肌肉同时松弛,毛发从灰黑色褪回灰白,巨大的狼人身躯软塌塌地挂在水泥夹缝里。
“但跟我没关系。”
她用剑把卡在夹缝里的狼尸撬出来,一脚踢到废墟堆上。
尸体滚了两圈撞在搅拌机上不动了。她把丙子椒林剑上的血迹在狼毛上蹭了一下,收剑入鞘,转身朝超市方向走去。
现在她眼里只有两个人——
林夕夜。
最多再加个金萌萌。
与此同时,超市里。
林夕夜这边并不好过。
小金拦住了七只异形,暗红色的龙息在前门方向炸开,整面玻璃幕墙都被高温烧成了熔融的液滴往下淌。
小金的吼声和异形的嘶叫声混在一起,货架被撞翻的金属摩擦声一阵接一阵传过来。但十只异形里还有三只漏过来了。
异形。
影史最强的物理侧生物兵器。
只要不涉及魔法,它们在肉搏和追踪上几乎没有对手。
小金属于魔法类生物,现在的小金最多能同时对付七八只,再多就有异形从它爪缝里绕过来。林夕夜看清了从货架上方和收银台侧面同时包抄过来的三道黑色轮廓,想都没想,转身就跑。
不丢人。
只要约尔或小金随便哪个先解决完对手回来,他就算赢。
他冲进卖场深处的电梯井,用丙子椒林剑撬开电梯门,侧身挤进去。电梯井里一片漆黑,轿厢停在底层,几根粗壮的钢缆从顶部垂下来,在黑暗中微微晃动。
他双手抓住最近的一根钢缆,往上爬。被强化过的身体素质让他攀爬速度不慢,三下就到了二楼高度。
然后
它没抓住钢缆,直接摔到底层轿厢顶盖上,砸出一声闷响。第二只紧接着跳进来,这次它学聪明了,前爪扣住了钢缆,爪尖嵌进钢丝绳股之间的缝隙里,稳住身体后沿着钢缆飞快往上爬。
林夕夜骂了一句。
双手握住钢缆,指缝间电弧窜出来,顺着裸露的钢缆往下传导。
他有雷灵根但没学过正经雷电法术,这点电弧算不上一击毙命的雷击,能电得人手臂发麻,能让人心脏骤跳,但对异形——
那只异形的前肢被电弧击中后猛地一缩,爪尖从钢缆上脱开,整个身体失去平衡往后一仰。它发出了一声极尖锐的嘶叫,砸下去正好摔在第一只异形身上。
电弧打不死它们,但钢缆是光滑的,没有爪子的固定它们就爬不上来。
透过钢化玻璃电梯外壁,林夕夜看到留下守在电梯口的那只异形抬起头来,头上的外骨骼平滑地转动了一圈。
然后他看到其他几只异形放弃了电梯井,从另一侧的自动扶梯往上窜。它们跑楼梯——
不,它们直接在扶梯的金属踏板上用四肢奔跑,速度比人跑楼梯快了不止三倍。它们要上楼去堵他的电梯出口。
电梯井的钢化玻璃它们短时间内砸不碎,但电梯门可以撬开。上下都被堵住,他就只能在电梯井里等死。
所以爬到二楼,林夕夜想都不想,直接扒开二楼电梯门,从门缝里挤出去,头也不回地往应急通道方向跑。到了那里,他就有对策了。
林夕夜冲进应急楼道,三步并两步往楼上跑。
身后电梯井方向传来异形爪子刮擦金属门的刺耳声响,那几只绕了远路的异形还没追到应急通道入口,这给了他几十秒的喘息时间。
顺着应急楼道一阵狂奔,直接冲上三楼。
在他的印象中,这个购物商城的三楼有一个主控室,美剧里那种商场的监控室,墙体比普通商铺厚得多,门也是加厚的防火铁门。
躲到那里面,异形短时间内伤不了他。
但前提是那扇门没锁,也没被之前的混乱破坏。
跑到三楼,主控室就在应急楼道出口不到十米的位置。
身后楼道口已经传来了异形极快的脚步声,那些趾爪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密集的嗒嗒声,混着它们特有的嘶嘶喘息。
它们好像还撞倒了楼道里堆着的清洁推车和杂物桶,一阵乒乓乱响。
“谢天谢地,门没锁着。”
林夕夜一眼就看到主控室的门虚掩着,门把上还插着保安的钥匙串。
他毫不犹豫地冲进去,反手把厚重的防火铁门狠狠关上,拧动门把上的反锁扣,咔哒一声锁死。几乎是同一瞬间,铁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门板中央猛地向内凹陷出一个脸盆大小的凸包,紧接着又是第二下撞击,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一只异形直接撞在了门上。
主控室里空无一人,保安大概在迷雾刚爆发的时候就跑了。
林夕夜扫了一圈,房间不大,一面墙全是监控屏幕,密密麻麻几十个小画面,覆盖了购物广场从地下超市到顶层停车场的每一个角落。
监控系统用的是独立发电机,商场主电源断了之后自动切换了备用电源,屏幕还亮着,画面虽然带着些雪花噪点,但基本都能看清。
他迅速锁定了三楼走廊的摄像头。画面里,十只异形已经全部聚集在主控室门外。
三只正用头部那层外骨骼轮番撞击铁门,每撞一下门板就凹进去一点,门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大。
另外几只散在走廊两侧,有一只正用爪子撬门轴,还有一只直接爬上了门框上方的通风管道口,用尾巴试探性地往铁栅栏里捅。
铁门撑不了太久。民用防火门再厚也只是铁皮夹芯板,不是银行保险库。异形的爪子能在汽车铁皮上撕开一道口子,这扇门在它们持续攻击下大概能撑几分钟。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另一块屏幕,看到了小金。小金还在商场的中央大厅里和异形纠缠,龙息把周围的货架和展示柜烧成了一片火海。
屏幕右下角的另一个画面让他咧开了嘴——
约尔的身影从废墟边缘出现,丙子椒林剑从一头巨大人狼的嘴里抽出来,剑身上的青色火焰还在跳动。狼
人的身体软塌塌地倒在搅拌机残骸旁边,一动不动。
“真棒。”
林夕夜对着屏幕说了一句。
肖医生死了,约尔完好无损。
只要他能撑到约尔或小金任何一方先赶过来,门外这十只异形就不足为惧。
他把目光从约尔的画面移开,开始快速扫视其他屏幕。
地下一层,沃尔玛超市。画面里大部分货架都暗着,只有冷柜区域还亮着几盏应急灯。他在几个摄像头之间切换了一下——
日用品区空的,零食区被翻得乱七八糟,饮料柜碎了一地玻璃,水产柜的死鱼还在水面上漂着。
然后他停住了。
手指按在画面放大的旋钮上,把其中一个摄像头的画面拉近。
腌肉制品的货架后面,一个穿着浅绿色素裙的丰满女孩蜷缩在角落里。
她背靠着冷柜的侧板,双腿屈起来抱在胸前,裙摆上沾满了灰尘和干了的血迹。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但从身形来看,林夕夜已经相当确定那是谁。
她的位置很巧妙。
腌肉货架上堆着风干的火腿和熏肉,浓重的腌制品气味把周围几排货架全部覆盖住了。这股味道足够浓,能盖住她身上所有的血腥味和体温散发出来的体味。
“这妮子。”
林夕夜看着屏幕里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咧开嘴笑了一声,“真聪明。用腌肉的气味来掩盖自己身上的气味。”
他靠在监控台前的转椅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铁门还在被撞击,凹陷越来越大,门轴开始发出金属疲劳的嘎吱声。但现在他不担心了。金萌萌还活着,位置已经确定。
约尔正在赶来的路上。小金还在大厅里压着异形打。
只要他能在这扇门彻底被撕开之前不倒下,这场仗就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