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柱的粗嗓门顺着砖墙一路滚进院子。
“铁牛!老憨!海哥叫人!”
陈江海抱着小宝跨过高门槛。
楚辞径直去了西屋,那只装了军区大印的帆布包妥帖锁进木柜底端。
小宝趴在亲爹宽阔的肩头不肯下来。
“爸,我能不能不睡?”
陈江海拦腰把人拎下地,放到炕沿边。
“不能。”
“我想看你们开会。”
“这是大人的事。”
小宝扁着嘴去寻靠山。
“妈。”
楚辞合上柜门转过身。
“今天不行。”
小宝两只手绞在一块儿,讨价还价。
“我不说话。”
楚辞把油纸包的酥糖搁在八仙桌角。
“吃两块,拿水漱口,写半页大字,然后去睡。”
小宝眼巴巴盯着酥糖。
“半页能不能换成三行?”
陈江海刚咧开半边嘴,楚辞带着警告的视线已经刮了过来。
“你笑什么?”
他赶紧收拢面皮咳了一声。
“小宝,听你妈的,半页。”
小宝圆滚滚的肩膀塌了下去,人小鬼大地叹气。
“爸也怕妈。”
陈江海抄起长嘴热水壶往搪瓷盆里倒水。
“怕得对。”
院门外传进杂沓的胶底鞋踩踏声。
大柱脚底生风,第一个冲进堂屋,后头跟着铁牛和老憨。
王大海披着破洞旧棉袄落在了最后,跨门槛时还压着嗓子咳了两声。
陈江海迎出门去。
“王叔,夜里别去码头吹海风,你在村口老柳树底下坐一阵就行。”
王大海连连摆手,干枯的手指直摆。
“我腿脚慢,眼睛还没瞎。”
楚辞从里屋搬了张矮背木椅走出来。
“王叔,您守村口,别靠风口站,拿个凳子去。”
老头顺从地接了过来。
“听你的。”
铁牛两手胡乱搓着衣角,粗眉毛挤在一块儿。
“海哥,是不是那个瘦高个又摸过来了?”
陈江海大马金刀往桌边一站,目光扫过面前几个汉子。
“现在还没来。”
老憨挠了挠发根。
“没来咱大半夜守啥?”
大柱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等人家把手伸进兜里,再守就晚了。”
陈江海拨亮了八仙桌正中的煤油灯芯。
昏黄的火苗往上一窜,把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都站近点。”
楚辞将一张裁开的旧账纸平铺在桌面,短铅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重重点下三个黑圈。
“村口老柳树,码头栈道,肉联厂冷库。”
铁牛把脖子凑到灯罩边。
“嫂子,这画的是路?”
“这是今晚要掐死的三个点。”
楚辞丢下铅笔。
陈江海大巴掌平按在桌面边缘,定下基调。
“大柱带铁牛去码头,从楚辞号到石浦零七号,每半个钟头盘一遍底。”
大柱梗起脖子。
“要不要上船?”
“必须上。”
“发动机也看?”
陈江海指腹在桌面上重重叩击。
“看机舱锁,查缆绳,试绞盘,油箱盖也得挨个拧一把。”
铁牛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这事交给我。”
楚辞跟着补上一句叮嘱。
“别只盯着船,看清楚岸边泥地有没有新踩的皮鞋脚印。”
铁牛连声应下。
老憨指着纸面上剩的那个黑圈。
“那我这半夜往哪扎?”
“你跟刘二去镇上冷库。”
老憨两眼发直。
“刘二这会儿还在家打呼噜呢。”
大柱插嘴。
“我跑一趟去薅他起来。”
陈江海视线锁住老憨。
“你到了肉联厂去找门卫老李,就说我陈江海交代的,让你们去副库外头守门。别进库,别去碰门上那把大锁。”
老憨轴劲犯了。
“要是有人来打听里头的货呢?”
楚辞截住话头。
“就说不知道,咬死钥匙在陈江海裤腰带上,冷库归国营肉联厂管。”
老憨点点头,脑子又绕了个弯。
“要是人非要硬往里撞呢?”
陈江海眼皮一掀,带出几分狠厉。
“拦着。”
老憨露出一口白牙。
“这活我熟。”
楚辞横了他一眼。
“不许先动手。”
老憨这下找不着北了。
“他不走还上手推我呢?”
“先喊人。”
陈江海发话。
铁牛急了。
“大半夜街上喊谁去?”
“喊肉联厂门卫,砸马建国他们家大门,把街面上的狗全惊动起来。”
楚辞冷着嗓子定下死规矩。
“他们要是敢拿出公家介绍信来压人,你们也别认字,让马建国出来掌眼。”
老憨嘴皮子上下翻飞把这话死死嚼了一遍。
“带公家介绍信,让马建国看,不动手只喊人。”
王大海捡起桌边那张带黑圈的破纸,端详两眼又放回原处。
“我守那个村口卡子,得熬到啥时候?”
“上半夜熬到鸡叫头遍,后半夜让赵四去顶你。”
大柱赶紧接茬。
“顺道一块把赵四也叫起来。”
楚辞问。
“谁跟王叔搭伙?”
“张根。”
陈江海偏头交代大柱。
“张根那张嘴没把门,让他晚上管住舌头。”
“我亲自削他去。”
楚辞手指屈起,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村口挡人,只准问三句话。”
王大海看过来。
“哪三句?”
“从哪来,找谁,有没有介绍信。”
老头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在嗓子眼里把这几个字过了明路。
东屋挂着的厚布帘子掀开一条缝,小宝探出半颗圆脑袋。
“妈,我写完三行了。”
楚辞眼刀飞过去。
“半页,缺一个字都不行。”
那颗圆脑袋嗖地一下缩回黑影里。
铁牛没憋住,咧嘴乐出声。
“嫂子,小宝比我们还怕你。”
陈江海斜眼扫过去。
“你不怕?”
铁牛吓得赶紧把腰板拔得溜直。
“怕,怕得腿肚子转筋。”
堂屋里几个糙汉子全憋不住笑了。
气氛刚松快些,陈江海伸手将那盏煤油灯拨到桌子正中央。
“今晚安排完了,还有件往后的大事。”
大柱脸色一正。
“海哥你说。”
“明天开始,船队人手要打散了重新排班。”
铁牛满脸不解。
“又抓着好海流要出海?”
“军区那条线,初十到十五之间要吞四百斤货。”
大柱眼睛放光。
“长红戳子的合同签妥了?”
陈江海重重点头。
“吃进肚子里了。”
老憨巴掌在大腿上拍得震天响。
“那咱又能进账拿大头了。”
楚辞凉飕飕看他一眼。
“拿钱前先把这堆铁疙瘩守住了。”
老憨乖乖闭嘴。
陈江海继续往下抖料。
“迎宾楼那边也在四处摸底,多半这两天就要找上门来谈。”
大柱听得稀里糊涂。
“迎宾楼是个啥来路?”
楚辞答得干脆利落。
“省城管干部饭碗的接待单位。”
铁牛倒吸了一口凉气。
“也是那种几层楼高的大饭店?”
陈江海指腹摩挲着桌沿。
“比普通饭店扎手。”
大柱腮帮子上的横肉抖了抖。
“他们要是仗着势想抢肉碟子呢?”
“抢不走。”
“海哥,要不要我再去邻村喊几个能打的兄弟?”
陈江海摆手。
“正要说这个。”
楚辞将短铅笔翻了个面,在纸上划出两道深深的凹痕。
写下两个字。
招人。
陈江海瞅着那两个字,偏头看自家媳妇。
“你也盘算到这步了?”
楚辞眼皮不抬。
“军区四百斤保底,金陵饭店雷打不动,省水产公司秋汛还有大单子。迎宾楼这头要是再挂上,四条省城专线靠咱们现在九个人,骨头榨干了也填不满。”
大柱吞了一口唾沫。
“那海哥打算招几个进来?”
陈江海慢慢翻转大巴掌竖起五根手指,又加了一根。
“先放出风去,再招六个。”
铁牛下巴险些掉脚背上。
“六个新号?”
老憨跟着犯起轴。
“人进来没地儿站啊,那船装不下。”
陈江海目光越过跳跃的灯火,钉在屋外黑透的天幕上。
“今年秋汛起风前,我还要买船。”
大柱张开嘴,半天没找着发声的舌头。
“海哥,要进几条?”
陈江海扫视面前一张张错愕的脸。
“两条起步。”
铁牛喉结剧烈滚动,发出一声怪响。
“那加上原来的,咱们就是六条大铁船的满编队了?”
楚辞将旧账纸从中间死死对折压平。
“没那么多。”
几道视线齐刷刷扎向她。
“楚辞号是领头羊,新生号那个破木板子担不起出远海的主力。真要端稳四条省城渠道的饭碗,咱们底线得攥着八条经得起大浪的铁甲船。”
屋里只剩倒吸凉气的声响。
陈江海大巴掌一挥打断震惊。
“船的事别往外漏半个字。”
大柱咬着牙表态。
“烂肚子里。”
楚辞把折好的纸条塞进兜里。
“今晚把岗卡死,明天太阳出来再谈这六个名额怎么分鱼肉。”
王大海捡起旁边的破棉帽扣在头顶。
“那我这就去老柳树那儿喝西北风。”
陈江海跟着往门外迈腿。
“我送你一段。”
老头干巴的手连摇。
“别送,闭着眼我也摸得到。”
楚辞折回灶房摸出一只掉了漆的军绿搪瓷缸塞进老头手里。
“灌满热水了。”
王大海攥着烫手的把手,指肚在漆皮坑洼处摩挲两下。
“跟着你们两口子办事,就算折腾一宿,村里人这心里头也是亮的。”
陈江海把门后那把长杆手电筒递过去。
“王叔,今晚把那道口子扎紧了。”
王大海将搪瓷缸捂在胸口。
“人长腿能进,探底的话进不来半句。”
陈江海咧嘴笑了。
“这句透亮。”
院门在风中吱扭敞开。
几条汉子分头撞进夜色。
大柱跟铁牛奔着海腥味最重的码头狂奔,老憨扭头去砸刘二家院门,王大海披着破棉袄稳稳当当走向村口。
楚辞抱臂站在门槛内,看着手电光柱被黑暗寸寸吞噬。
小宝这回光明正大地端着作业本站到了堂屋地砖上。
“妈,半页我真拿铅笔填满了。”
楚辞转过身去。
“拿来我看。”
小宝把本子递过去,脖子却伸得老长往外头瞅。
“爸,咱家以后是不是要成村里船最多的人家了?”
陈江海低头搓了搓他脑顶的软发。
“想不想看大船?”
小宝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想。”
陈江海单手把他捞起来,放到八仙桌边。
“想看,先把这页纸上的字写到八十五分。”
小宝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船的模样比大字好看多了。”
楚辞合上作业本。
“连字都写得歪七扭八,以后八条船的名字你也配认?”
小宝这下彻底坐不住了。
“那我明天不画黄花鱼了,我写船名。”
陈江海拿眼角去扫楚辞。
“就照着楚辞号三个字开笔。”
楚辞压根不接这茬,转头往灶房走。
“先把楚字上头那两个木写直溜了再说。”
院墙外海风呜咽,远处码头暗夜里亮起第二道手电光。
南湾村这股潜流翻腾的夜里,再没人敢把这几条拴在栈道上的破船,当成普通渔民的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