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昭心头微疑,抬眸看向萧惊渊,柳眉轻蹙。
出去走走?
她眼睫微垂,视线穿过雕花窗棂,落在下方熙攘喧闹的长街上。
街巷灯火璀璨,万千花灯次第绽放,人来人往的,多是成双成对的男女。
她与萧惊渊有那样的关系不假,可若真在这般大庭广众、处处透着儿女情长的热闹光景下,以皇后与皇叔的身份并肩而行……
怎么看,都显得有些诡异与荒谬了。
她在心底暗自嘀咕,眼波流转间,偷觑了萧惊渊一眼。
在她心里,此人素来清冷孤高,不近人情,更从不与女子有多余的纠葛,往日里,除却她为了活命不得不主动勾引,再未见他动过半分旖旎心思。
比起人,倒更像是高悬于九天之上的寒月,清辉冷冽,不染尘埃。
可今日……
她分明安分守己得很,不是陪着长公主便是低头饮茶用膳,未曾招惹过他,何以他忽然转了性子,主动邀她夜游街市?
莫非是看街巷热闹,也起了游玩的心思不成?
沈慕昭试图为他突兀的邀约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她想,许是萧惊妍中途离开,他孤身一人难免寂寥。堂堂摄政王若独自逛这乞巧夜市,未免太过尴尬,拉上她作伴,倒也勉强说得通。
这般想着,沈慕昭眼前忽然落下一只手来。
那是一只极好看的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掌心覆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横亘在她眼前。
沈慕昭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眸望身前的男人。
他的眼神依旧深邃,却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意味。
萧惊渊没有说话,只静静凝望着她蹙眉沉思、满眼纠结的模样。
这小小的一团,心思全然写在眼底,明明心底对他还有几分戒备,面上却因他突如其来的靠近,露了几分不自知的无辜软态。
他不做声,只耐心地等候着,心底却是轻叹一声。
想来,她自小便是这般模样的罢。
当初能不顾严寒送他雪白大氅,如此娇小的一团,不惜冻得面色通红,娇娇气气的,也要先救他。
嘴上说着民生大义,眼睛却清凌凌的,软得可怜。
沈慕昭定定看了他两秒,复而收回目光,一番挣扎下,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自她重生后,便一直攀附他,连日来的阴谋算计,也都需要仰仗他的权势与庇护。
如今他不过是邀她沿街走走,这也并非是什么逾矩过分的要求,若她贸然拒绝,反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刻意避嫌了。
再者,今日这场出游本就是大长公主萧惊妍一手安排促成,她既然应下了长公主的邀约,承了这份人情,便该顾及大局。
若是当众拂了萧惊渊的心意,落了他的颜面,反倒容易辜负大长公主的一番好意。
思及此,沈慕昭不再犹豫,皓腕微抬,轻轻覆在了他的掌心之上。
指尖相触的刹那,萧惊渊心下微动。
她的手微凉,柔若无骨,轻落在他掌心,软得惊人。
他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大抵是他此生第一次,这般纯粹又真切地握住她的手,无关任何算计阴谋,仅仅是……想牵着她。
下一瞬,他的手骤然收紧,不容分说地将那只柔软纤细的小手牢牢拢住。
他的手很暖,也很有力,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
沈慕昭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萧惊渊紧紧握着不放。
她到底还是有些不习惯被人如此亲密地触碰的。
但很快,她就回过神来,任由他牵着自己,借力缓缓起身,与他一同迈步走出雅间,一路穿过回廊,下了酒楼。
踏出醉仙楼大门的那一刻,晚风裹挟着淡淡桂花香扑面而来,混着小贩的叫卖声与男女间低低的笑语,人声鼎沸。
沈慕昭望着眼前鲜活热闹的景象,难免生出几分恍惚茫然。
虽活了两世,但她大都困在深宫高墙之内,纵使偶尔出宫,也是为达目的而去,鲜少会停下来看这般鲜活热闹的人间景致。
不知不觉间,她都快忘了,乞巧佳节是这般模样的了。
萧惊渊侧目看向她,他能感觉到,掌心本紧绷的小手慢慢放松了下来,本一心算计的人儿也开始左顾右盼,清澈眼眸中满是好奇之色。
萧惊渊将她细微的改变尽收眼底,握着她的掌心悄然松了些许力道,却依旧没有放开。
她果然还是喜欢这般热闹场景的。
他侧眸看向她,见她目光落在街边琳琅的花灯之上,嗓音低沉:“可是喜欢?”
沈慕昭回过神,点了点头,复又摇摇头,声线清淡:“只是许久未见,有些新奇罢了。”
她目光重新扫了花灯一眼,想起了前世的些许画面。
那时她与萧珩萧柔出游,途经花灯市集,偶尔驻足凝望一盏心仪的花灯,不过片刻流连,身侧的萧珩便会面露不耐,出声催促。
他的眼中从来只有萧柔,从未留意过她片刻的欢喜与落寞。
她的喜好,她的心思,于他而言,从来都无关紧要。
可如今,她只是无心多看花灯两眼,身旁的萧惊渊很快便能察觉,甚至出口问询。
这般鲜明的对比,让她不由得暗自苦笑。
明明年少时,年年乞巧,都是萧珩将一盏盏精致花灯挂在她闺房之外,岁岁不曾间断。
当初分明也是他先递来情意,是他先以花灯暗寄心思,让她错以为是良人情深。
可为何人心会这般轻易地就改变了?
前世,她也曾有过些许怀疑。
年年准时出现、从不落空的花灯,当真全都是萧珩亲手所制、诚心所赠的吗?
那时的她沉溺情爱,不愿深究,只是自欺欺人,如今细细想来,只觉有些不对劲。
而萧惊渊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流连周遭繁华盛景。
他的眼里,从来只有身侧之人。
灯火映照出沈慕昭绝美的容颜,裙摆随着步履轻轻摇曳,薄纱随风轻扬,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身姿娉婷,风姿绰约。
无需刻意展露风情,仅是静静立在灯火之下,便足以惊艳他人。
他看着她走神的模样,眼眸微闪,若有所思。
行至一处花灯摊前,五颜六色的花灯挂满枝头,玉兔、锦鲤、繁花各式花灯栩栩如生,光影斑驳,煞是好看。
摆摊的老妇人见两人身姿出众、容貌矜贵,一看便是璧人,笑着招呼道:“公子,看看花灯吧!乞巧节点灯许愿最是灵验,求姻缘、求顺遂,皆能如愿!”
“何不给夫人买上一盏?世间女子,大抵都偏爱这些精巧物件,讨个好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