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清梧的吩咐,太后寿宴的所有筹备事宜,全都交由贤妃琅嬅全权负责。
琅嬅接旨后半点不敢松懈。
当晚就传唤内务府所有主事入宫,亲自统筹安排各项事务。
从座次排布、菜品规制,到殿内陈设、礼仪流程,她事事亲自过问。
哪怕是各宫贺礼的细碎细则,她也逐一核查打理,半点不曾敷衍。
这段时日,琅嬅全身心扑在太后寿宴的诸项琐事上,日日操劳,不敢懈怠。
至亲离世的伤痛、错失后位的遗憾;
种种不甘,全被她压在心底,从不向外人显露半分。
她行事周全稳妥,挑不出错处。
旁人看去,依旧是那个沉稳得体、无可挑剔的贤妃。
可谁也不知道,紫禁城的深处,一场无声的权谋棋局,早已悄然僵持对峙。
弘历早就下了圣旨,要修缮正统慈宁宫,专供太后安居养老。
但每次内务府递上来的修缮奏折,都被他亲手驳回,刻意拖延工期。
一来二去,慈宁宫的修缮工程迟迟无法动工,这事也就这么一直搁置着。
反观甄嬛,安居在寿康宫,每日抄经礼佛,作息规律恬淡。
她看上去无欲无求、随性淡然,仿佛住寿康宫还是慈宁宫,对她而言根本无所谓。
但清梧心里明白,这根本就是太后刻意装出来的假象。
慈宁宫是太后的正统居所,一天不搬进去,她的太后尊位就一天名不正言不顺。
甄嬛这般隐忍蛰伏,不过是在暗中蓄力,静静等待出手的时机。
她沉得住气,清梧也不急。
两人暗中较劲、互相试探,都在等着对方先露出破绽、率先落子。
时间转瞬即逝,下月初六,太后的寿宴如期举办。
眼下先帝国丧还未满期,宫中不许置办歌舞宴席,更不许铺张奢靡。
但弘历特意提前吩咐下去。
这场寿宴的礼制规矩、座次排布,尽数依照慈宁宫的正统最高规格置办。
只为给太后挣足脸面,彰显朝堂对她的尊崇礼遇。
只是慈宁宫尚未修缮完工,无法设宴,最后只能将寿宴设在寿康宫正殿。
彼时皇宫各处还留着国丧的素白陈设,氛围肃穆。
唯独寿康宫内布置雅致,规制周全。
各宫妃嫔、宗室命妇齐聚一堂,席间笑语满堂、觥筹交错,勉强盖住了深宫的清冷萧瑟。
甄嬛端坐正殿主位,身着藏青色暗纹旗装,头戴精致点翠钿子。
眉眼温和慈善,笑意淡然从容,一副宽厚仁爱的太后模样,让人挑不出半点瑕疵。
琅嬅坐在左侧上首,全程笑脸应酬、面面俱到。
唯独高晞月孤身坐在角落,端着酒杯默默闷饮,满脸郁郁寡欢。
最近前朝风波不断,她的父亲高斌屡屡被太后一派的官员弹劾打压,处处受限、寸步难行。
看着太后高居上位,接受满堂众人的朝拜,风光无限。
身为高家女儿的高晞月,独自枯坐席间,心里又酸又堵。
清梧端坐在弘历身侧,一身素色宫装,不施粉黛、素雅清冷。
满殿众人皆是华衣盛装、珠光宝气,反倒衬得她愈发通透绝尘、卓尔不凡。
她手里端着一盏温茶,慢慢抿着,目光淡淡扫过席间每一个人。
所有人的心思、算计、委屈和隐忍,全都被她尽收眼底、看得通透。
太后温和笑意的背后,是深不可测的城府;
琅嬅端庄温婉的外表下,藏着满腹隐忍;
高晞月落寞的眉眼间,是家世受打压的无奈与不甘。
一场看似祥和的寿宴,内里早已人心各异、暗流汹涌。
弘历侧头看着身侧的清梧,眼底藏着旁人察觉不到的温柔。
他时不时低声和她说几句闲话,还顺手将一碟软糯的桂花糕,轻轻推到她手边。
动作自然熟稔,仿佛已经做过千百次一般。
清梧无心顾及这些,压根没碰那碟桂花糕。
她的心神全放在殿内的各方博弈上,目光紧紧锁定着场内众人。
忽然,她的视线微微一顿,牢牢定格在甄嬛身后。
寿宴席上,太医院院判齐汝立在太后身侧,随时听候差遣。
他全程垂首低眉、安分守礼,静静侍立在一旁。
举止规矩得体,半点差错都挑不出来,看着再寻常不过。
可就在这时,甄嬛看似无意地偏头,淡淡扫了齐汝一眼。
那道目光快得极致,转瞬即逝,在场所有人都毫无察觉,只当是太后随意一瞥。
唯有齐汝,在接住这道目光的瞬间,指尖极轻地顿了一下。
他微微颔首,暗中回应,下一秒便立刻收敛神色,恢复了恭谨侍立的模样。
两人的互动隐秘至极、悄无声息,殿内无一人察觉异常。
唯独清梧,将这一丝隐秘交锋看得清清楚楚。
她端起茶杯浅抿一口温水,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心底却牢牢记下了这个破绽。
先帝驾崩前夕,好几份至关重要的脉案莫名被毁,当初经手此事的人,正是齐汝。
如今他又和太后暗中眼神传讯、默契配合,行事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太后和这名太医之间,必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十有八九牵扯着先帝骤然崩逝的真相。
寿宴落幕,满堂宾客尽数散去。
清梧没有立刻返回承乾宫,独自一人站在深宫的深秋甬道上。
秋夜晚风凛冽寒凉,刺骨的冷风顺着袖口钻进来,冻得她指尖发凉、浑身发冷。
高无庸悄无声息现身,垂首立在她身后,静静等候她的吩咐。
“去查齐汝。”
清梧凝望着漆黑沉沉的夜色,嗓音清淡,却字字笃定、力道十足。
“彻查他近三年经手的所有脉案、药方,重点查先帝驾崩前半年的调理方、安神方。
所有卷宗文书,一概搜罗齐全,不准有半点遗漏。”
“再细查他的底细身家,名下田产、家中收入、亲友往来、朝堂人脉。
只要有一丝异常、半点可疑关联,全部查清,立刻回禀本宫。”
高无庸躬身抱拳,沉声应道:
“奴才遵旨!”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瞬间隐入沉沉夜色,悄无声息前去办差。
空旷冰冷的甬道上,最后只剩清梧孤身一人。
她抬头望向无星无月的暗沉夜空,眼下的深宫棋局亦是如此。
迷雾重重、杀机暗藏,真假虚实根本难以分辨。
先帝突然驾崩的真相,绝对和甄嬛、齐汝二人脱不了干系。
前路步步凶险、遍布危机,但清梧心志坚定,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她必定撕破所有人的伪装,挖出深宫深埋的秘密,彻底查清先帝离世的真正真相。
寿宴结束后,一直隐忍蛰伏的甄嬛,终于主动出手落子。
甄嬛心里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正是一直被禁足在潜邸、无人问津的乌拉那拉?青樱。
外界人人都以为,弘历早已彻底厌弃了这个旧人,将她抛诸脑后。
但甄嬛半点都不信。
年少之时,弘历为了青樱,不顾一切,闹出了无数轰动朝野的荒唐事。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那般刻骨铭心的执念,怎么可能说消散就消散。
弘历看似将她闲置冷落,实则心底未必真的放下了。
不过短短几日功夫,甄嬛仗着自己的太后权势,在暗中层层运作。
直接把被困在冷清潜邸的青樱,重新接回了深宫之中。
明面上说得好听,是太后顾念旧情、体恤晚辈,好心善待前朝旧人。
可背地里,她就是借着这个由头,往这后宫里,安插了一枚完全听命于自己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