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明。
天光灰蒙蒙的,空气里飘着潮湿的泥土气。
往年这个时候,小区里早就有拎着纸钱出门的人了,今年却安静得很。
楼道里没什么动静,只有楼下偶尔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如今赛博祭祖越来越流行,不少人选择在网上点一盏灯、献一束花,省去了舟车劳顿。
真正拎着东西上山的人,一年比一年少了。
余笙家今年也是最后一次去了,家里人的说法是,明年开始,也随大流,在网上祭拜。
天亮之后,余笙就跟着老余和秦女士出了门,一点也没耽搁。
到山脚下的时候,伯伯一家已经到了。
远远就看见伯伯站在路口抽烟,伯母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个布袋。
堂哥和堂嫂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余笙跟着老余和秦女士走过去,伯伯先看见了,掐了烟头:
“来了?”
“嗯,路上有点堵。”老余应了一声。
伯母冲余笙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没说什么。
过年的时候已经见过一次,这回倒没什么好惊讶的。
堂哥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视线在余笙脸上停了一下。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女生版的堂弟,啊不,是堂妹。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冲老余和秦女士喊了声‘叔叔’,‘婶婶’。
堂嫂倒是多看了余笙两眼,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余笙挨个叫了人,一家人往山上走。
山路不陡,石阶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发圆,缝隙里长出细细的青苔。
两边的柏树绿得发沉,空气里有烧纸钱的味道,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伯母走在前面,跟秦女士说着话,无非是些家长里短。
堂嫂走在余笙旁边,步子放慢了些,随口问:
“听你爸说,你转学了?”
“嗯。”余笙说。
“挺好的。”堂嫂点点头,“还适应吗?”
“还行。”
堂嫂又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瘦了点,是不是在学校没好好吃饭?”
余笙心里犯了一下嘀咕,怎么都说自己瘦了?
昨天秦女士说,现在嫂子也这么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觉得有什么变化。
大概是现在经常晨跑,赘肉少了,人看起来就薄了一点,在她们眼里就成了瘦了。
余笙正想开口说‘没有’,堂嫂已经转头跟堂哥说了句什么,没再继续问。
墓在半山腰。
几个大人忙着点香烛、摆碗筷,余笙插不上手,站在旁边看。
堂哥也不干活,站她旁边,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说起来,堂哥和余笙从小就不怎么亲近。
两家虽然逢年过节也走动,但到底不是像秦婉秋那种打小一块儿长大的情分。
小时候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后来各自上学、堂哥工作,就更没什么交集了。
加上余笙这半年多来的变化,堂哥大概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懒得找话。
两人就这么各看各的,倒也自在。
香点起来的时候,烟气袅袅地往上飘。
老余站在最前面,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不大,被风刮散了。
余笙听不清,但大概能猜到,无非是保佑家里平安、身体健康之类的话。
她跟着鞠了几个躬,把手里的香插进香炉里。
下山的时候,堂嫂又走在她旁边,这回多说了几句:
“新学校有没有认识新朋友?”
“有。”
堂哥终于搭了句话:“那你现在住学校还是住外面?”
“住外面,租了个小公寓。”
“哦。”
伯伯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走快点,你二叔那边还等着呢。”
一家人加快了脚步。
到了山脚,伯伯一家往另一边走,老余领着余笙和秦女士上了车,往外公那边去,和舅舅一家汇合。
外公的墓在另一座山,路更远些,好在两家隔得不远,开车二十来分钟就到了。
又是一通摆供品、点香烛、鞠躬上香。
余笙跟在后面,该站的时候站,该鞠躬的时候鞠躬,安安静静地把流程走完。
等两边的墓都扫完,回到家还不到十一点。
秦女士进厨房准备午饭,老余在客厅看手机,余笙换了鞋,把自己扔进沙发里歇了口气。
窗外的天色比出门时暗了些,没过多久,细细密密的雨就落了下来,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响。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是许意的消息。
“许意”:醒了没?
“余笙小丫头”:早起了,刚从公墓回来。
“许意”:累不累?
“余笙小丫头”:还好,上午都跑完了。
“许意”:这么快?
“余笙小丫头”:嗯,赶早去的。
“许意”:那倒是省事。
“余笙小丫头”:你那边呢?
“许意”:我没什么事,就一直在家歇着。
余笙看着消息,忽然想起许意之前说过,她家里长辈都健在,清明不用上山扫墓,就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
不像她这边,两个地方来回跑,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余笙小丫头”:那你今天轻松。
“许意”:还好。
“许意”:你下午没事了吧?
“余笙小丫头”:没了,在家瘫着。
“许意”:那好好歇着。
“余笙小丫头”:嗯。
她放下手机,又靠回沙发里,窗外的雨下得更密了些。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秦女士的嗓门隔着墙都能听见,在指挥老余把桌上的菜端过去。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碟青团,油亮亮的,和早上吃的一模一样。
余笙直起身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青团皮子软糯,带着一点艾草的清苦。
咬开是豆沙馅,甜得不凶,沙沙的,在舌尖慢慢化开。
秦女士每年都自己做,皮薄馅多,比外面卖的要实在。
中午的饭菜比昨天还丰盛,余笙吃得有点撑,放下筷子的时候甚至打了个嗝。
“吃饱了?”秦女士看了她一眼。
“嗯,吃不下了。”
“那歇着吧,下午没什么事了。”
余笙应了一声,帮秦女士收了碗筷,靠在沙发上刷了一会儿手机 ,又看了看窗外的春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