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姑最近怎么样?”许意问。
“还行,就那样,天天刷短视频。”小雅说,“昨天还给我转了个什么养生文章,让我少喝冰的。”
“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知道了,然后买了杯冰美式。”
“二姑没揍你?”许意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她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开始学做饭了。”小雅又说,“前天给我爸炖了锅排骨,我爸说咸了,她追着他骂了半小时。”
“排骨咸了?”
“是咸了。”小雅耸了耸肩,“但她嫌我爸不会说话,说‘你就不能夸一下卖相?非得揪着咸不咸不放’。”
她说这话的时候刻意端着架子,学她妈的语气和腔调,连嫌弃的眼神都模仿了七八分,惟妙惟肖的。
许意笑了笑。
外面的树影一簇一簇地从车窗上掠过去。
小雅歪着头看她:“姐,你暑假有什么安排?”
“在家待着,偶尔出去转转。”
“不出去玩?你都有车了诶。”
“热,我也懒得开。”
“那你在学校也这样?”
“差不多。”
小雅撇了撇嘴:“你这样会找不到对象的。”
许意没接话,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或者你已经有了?”小雅忽然凑近了一点,眼睛亮亮的。
“你又开始了。”许意无奈道。
“那今晚吃什么?”小雅转而问。
“不知道,回去让李阿姨做,你想吃什么?”
“红烧肉。”
“太腻了。”
“我想吃嘛。”小雅用脑袋蹭了蹭椅背,“好几天没吃了。”
“你自己去跟李阿姨说。”
“好嘞。”
小雅笑了,往座椅里缩了缩,掏出耳机塞进耳朵里,开始听歌。
……
到家后。
车停进车库,小雅解了安全带,拎起包推门下车,跟着许意往里走,沿着楼梯往上。
杨女士今天没出去打麻将,正站在落地窗前插花。
桌上铺了块防水的麻布,摆了好几束花材,剪刀、花泥、细铁丝散在一旁,她手里正拿着一枝什么,歪着头比划角度。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来。
“小雅来啦。”
“舅妈。”小雅笑着打了声招呼,走过去看了一眼案桌上的花,“又养了新品种啊?”
杨女士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这你都能看出来?”
“这枝我上次没见过嘛。”小雅指了指杨女士手里那枝,花瓣是淡紫色的,比旁边几朵小一圈,层叠得很密实,“这个是什么?”
“洋桔梗,前两天刚从花市买回来的。”杨女士挺高兴,把那枝洋桔梗插进花瓶里,转了转角度,“你舅舅说我又乱花钱,我这不是看着好看嘛。”
“好看就值。”小雅说。
杨女士笑得更开心了,放下剪刀擦了擦手:
“路上热吧?先喝点水,等会儿水果切好了吃水果。”
“谢谢舅妈。”小雅说。
“上楼放东西歇会儿吧,你房间已经收拾过了。”
杨女士说完又转过身去摆弄她的花了,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学来的调子。
小雅去厨房倒了杯凉白开,咕嘟咕嘟喝了大半杯,拿手背抹了下嘴,跟着许意乘电梯上了楼。
许意领着小雅,推开三楼的某间房间的房门:
“还是这间吧?”
“嗯嗯。”
小雅走进去,房间还是老样子,床单换过了,淡灰色,枕头拍得蓬蓬的。
窗帘拉着半边,午后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暖色,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小雅把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往床铺上一躺,四肢摊开,深深叹了口气:
“还是你家的床舒服。”
“你在家睡的是板凳?”
“我妈非给我换了个硬床垫,说对脊椎好。”小雅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硬得跟棺材板似的,每天早上起来腰酸背痛。”
“你跟二姑说啊。”
“说了,她说我娇气。”小雅在枕头里蹭了蹭,“还说我再抱怨就给我换成木板。”
许意没接话,等她躺够了。
小雅赖了一阵,爬起来把洗漱用品拿进卫生间摆好,充电器插在床头。
“好了。”她拍了拍手,转头看许意,眼睛里带着点不怀好意,“我要去看看你的房间。”
“有什么好看的。”
“就好看嘛。”
两人出了客房,许意下楼往自己房间走,小雅跟在后面。
这回走的楼梯。
许意的房间门开着,小雅直接走进去,一屁股坐在床尾,晃着腿打量了一圈:
“姐,你房间还是这样,一点变化都没有。”
“要什么变化?”
“换个小摆件什么的嘛,你看你这屋,跟样板间似的。”小雅指了指床头柜上唯一的一个玻璃杯,“就这个杯子,上次来就在这,好像连位置没挪过。”
许意没理她,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小雅见她不接话,换了个话题:“姐,我能多住两天吗?”
“住就是了。”许意随口应了句,“问我干嘛。”
“我怕我妈不同意,你帮我跟她说呗。”
“你自己说。”
“你说的她才听嘛。”小雅说着歪头想看许意屏幕,“你老看手机干嘛?”
“回消息。”
“谁的?”
“你问题好多。”
“……”
小雅盯着许意看了两秒,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许意面不改色地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了电脑。
小雅则是按下疑惑,掏出手机,嘴里随口说着:
“等会儿能下去看电影吗?地下室那个投影还在吧?”
“可以啊,在的。”
“那一起下去看?”
“行,晚点。”
“好。”小雅抬头发现许意已经打开了Stea,鼠标在游戏库上滑了两下,她凑到桌边,来了兴趣,“姐,你要玩游戏啊?”
“嗯。”
“和谁玩?我吗?”小雅已经自觉搬了把椅子凑过来。
许意顿了一下:
“不是,约了人。”
“啊?”小雅一脸意外,“约了谁啊?是刚才和你聊天的人吗?”
“嗯。”
“谁啊谁啊,男的女的?”小雅激动得追问。
“女的。”
小雅将信将疑地看着她,许意没多解释,打了个语音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来了?”余笙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点懒洋洋的味道。
“嗯。”
“把你表妹接回来啦?”
“对,刚到家。”
“那你还能玩吗?”
“能。”
许意没戴耳机,外放的声音在房间里散开。
小雅能听见那头传出的女生的声音,确实是个女的,声线懒懒的,带着点南方口音,没骗她。
她在许意旁边坐下,也不走,就那么看着屏幕,竖着耳朵听。
许意看了她一眼,也没赶她。
游戏画面亮起来,两个人进了关卡。
许意和余笙聊的都是游戏里的东西,哪里跳,哪里转,哪个机关怎么过,偶尔余笙说一句‘右边右边’,许意说‘看到了’,仅此而已。
小雅托着腮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劲,没有八卦可听,就是两个很专注地打游戏的人,一来一回的,甚至有点无聊。
她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姐,我先下去了啊,我去找舅妈切水果吃。”
许意头也没回,‘嗯’了一声。
……
小雅关门时带出了一点动静,余笙在语音里随口问了句:
“你表妹走了?”
“嗯,下楼吃水果去了。”
“刚才是不是一直坐旁边看你打?”
“嗯,半天。”
“没嫌烦?”
“还行。”许意敲着键盘,“嘴上利索,人幼稚。”
“多大了?”
“十六。”
“听着不像,说话挺溜的。”余笙喝了口水,“常来你家住吗?”
“寒暑假基本都在。”
“有人陪也挺好。”
“太吵。”
“那你还让人家来。”
“她自己要来,我拦得住?”
两人边说边继续玩着。
没过一会儿,房门被轻轻推开,趿拉着拖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雅端着盘水果凑到许意旁边,在椅子上坐下。
“吃水果吗?”她问。
许意摇头。
语音里,余笙听见了动静:
“回来了?”
小雅把盘子往桌上一搁,立刻凑近麦克风:
“姐姐好!”
“你好呀。”余笙笑着回。
小雅叉了块哈密瓜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还不忘汇报:
“哈密瓜挺甜的。”
“那就多吃点。”
“但这个西瓜不行,粉的,不脆,”小雅嘀咕着,又嘎嘣咬了口苹果,“李阿姨今天这西瓜肯定没挑好。”
许意盯着屏幕:
“你就会个嘴上功夫,上次你自己挑的那个西瓜,切开什么玩意儿。”
小雅嘴角一垮:“那次不算。”
“怎么不算。”
“那是摊主忽悠我,他说保甜。”
“所以下回接着被人忽悠。”
小雅哼了一声,懒得反驳,低头继续吃水果。
吃了两口,她忽然眼睛一亮,往许意那边凑了凑:
“姐,来的路上,我看附近新开了家甜品店,带我去呗。”
“你自己去。”
“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小雅靠在椅背上晃着腿,“你天天窝在屋里,也该出去透透气。”
“不去。”
小雅叹了口气,干脆冲着余笙告状:
“姐姐你看,她每次都这样,说话噎人。”
余笙笑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
小雅也没指望她真帮自己出头,告完状就靠回椅背上,叉了块哈密瓜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听许意和余笙聊了一会儿刚才失败的Boss怎么打。
两人刚才在某一关翻车了,正在复盘。
“你刚才那个走位不行”。许意说。
“那是因为你没给我掩护好。”余笙说。
两个人掰扯了两句,小雅举着叉子当裁判:
“我觉得是我表姐的问题。”
许意扭头看她:“你一开始连哪个角色是我都分不清。”
“分不清归分不清,但肯定是你的问题。”小雅理直气壮,“因为你从来都不认错。”
“那是因为我没有错。”
“……”
小雅靠在椅背上晃着腿,看许意继续操作。
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
“姐,你暑假真不出去玩?我同学他们好多都出去旅游了,朋友圈天天刷屏,羡慕死了。”
“太热了。”许意说。
“又是这个理由。”小雅撇了下嘴,凑近麦克风问,“那你呢姐姐,暑假有安排吗?”
“也没想好。”余笙说,“先在家待几天,刚考完试,歇歇。”
“也是,刚考完试先歇歇。”小雅把叉子搁在空盘子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我同学约我下个月去水上乐园,我还在犹豫,天太热了,出门五分钟妆就花了。”
“你还化妆?”许意偏头看她。
“就涂个防晒和口红,不算化妆。”小雅心虚地纠正,“姐你那个防晒是什么牌子的来着?上次你给我的那个挺好用的,不油。”
许意说了个名字,小雅掏出手机记了两下,又说舅妈上次推荐的那个也不错,就是有点贵。
“那个是物理防晒,成分不一样。”许意说。
“那算了,还是用便宜的吧,反正我也不怎么出门。”小雅把手机扔回口袋里,“省下来的钱够我喝好几杯奶茶了。”
余笙在语音里听着,偶尔笑一声,没怎么插话。
窗外的日光从地板上慢慢挪到了墙角,又慢吞吞地往床腿那边爬。
房间里渐渐暗下来,屏幕的蓝光映在许意脸上,忽明忽暗的。
楼下隐约传来杨女士的声音,隔着一层楼听不太清,但语调上扬,像是在喊人。
许意偏头听了听,和余笙说了句:“吃饭了,先下了,晚上再玩。”
“嗯。”余笙应了一声。
“等一下。”小雅忽然坐直了,“姐,你不是说好陪我看电影的吗?我都等了一下午了。”
许意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转头看小雅。
小雅抱着胳膊:
“你可别想赖账。”
“……噢。”许意像是刚想起来,“那明天再说吧。”
“嗯嗯。”小雅满意了,往前探了探身子,“我们看什么?恐怖片还是喜剧?我无所谓,你选。”
“我是说电影明天再看。”
“?”
小雅的表情僵在脸上。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转向电脑方向,用一种非常克制的语气说:
“姐姐你听到了吗,她刚才说她从来不认错是因为错的都不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