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九点多,余笙才慢悠悠地开始收拾行李。
行李箱摊在客厅地板上,她蹲在旁边往里塞东西,防晒霜、驱蚊水、换洗衣服、充电宝,一样一样摆出来清点,生怕漏了什么。
秦女士靠在房间门框上看着她收拾,随口问道:
“去几天?”
“不知道。”余笙头也不抬,把一件外套卷起来塞进箱子角落,“可能玩个几天,也可能很快回来。”
“到底几天?”
“真不知道,没定死,看到时候情况。”
秦女士叹了口气:“出去玩连几天都不定好。”
余笙没接话,把最后几样东西塞进去,抬头看秦女士:
“我走了啊。”
“到了说一声。”秦女士走过来帮她把立着的行李箱推正,想了想,又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虽然都是女孩子,但也要做好保护措施知道吗。”
余笙一愣。
她缓缓扭头,看向秦女士,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
“妈,你在说什么呢?”
“我说防晒。”秦女士神色如常,“山上紫外线强,你那防晒霜带够了没有?驱蚊水帽子都带齐了?”
“……都带了。”
秦女士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走吧,别让人等太久。”
余笙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换鞋,秦女士也回房间拿了把钥匙跟上来。
“?”
余笙看她换鞋的动作,有点意外。
“送送你。”
“就楼下,不用送。”
秦女士没理她,换好鞋推开门先出去了。
到了楼下,许意的车已经停在小区门口,人靠在车边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余笙身后的秦女士,微微愣了一下。
“阿姨。”
“意意来了。”秦女士笑着点点头,目光从许意脸上掠过,“早到了?”
“刚到一会儿。”
“上来坐坐啊,喝杯水再走。”
“不了阿姨,我们直接走了。”许意说着,已经打开了后备箱。
秦女士点点头,没勉强,站在旁边看许意帮余笙把行李箱放进去。
“路上慢点开,不赶时间。”秦女士对许意说。
“好。”
“山上凉,晚上注意别着凉。”
“嗯,带了外套。”
秦女士又看了一眼余笙:“防晒和驱蚊别忘了补,别涂一次就不管了。”
“知道了妈。”
秦女士这才收回目光,退后一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们走吧。
余笙拉开车门上了车,许意也回到驾驶座,车缓缓驶离小区门口。
“我妈今天怎么这么啰嗦。”余笙小声说,“平时我出门她都没这么多话。”
“阿姨挺好的。”许意说。
……
一个半小时后,车停了。
上午先去的是山脚下的寺庙。
隋朝建的,一千四百年了,不收门票,这在如今少见得很。
寺里殿宇层层递进,比想象中大得多。
正殿前有个明代的铜香炉,被几百年香火熏得浑身发黑,香灰积了厚厚一层,青烟细细地往上飘。
侧边碑亭里立着块石碑,只刻了一个字。
笔势飞动,据说右半边是王羲之的真迹,左半边是后人补的。
纸上的真迹早没了,刻在石头上的就剩这半个。
再往里走,石阶尽头有棵隋梅。
树干苍黑虬曲,拧着劲儿往上长,树皮粗糙得像干涸的河床,看着不像活物,枝头却抽着绿叶。
余笙仰头看了半天,问许意开花什么样。
许意说白色的小花,很密,整棵树都是,远远看着像落了场不合季节的雪。
余笙想了想那个画面,又看了看眼前这棵沉默的老树,它见过的冬天比她多得多。
中午,两人本来还想尝尝寺里斋堂的斋饭,但她们来得晚,没买到饭票。
只能在寺门口的小街上找了家面馆。
一人一碗素面,手擀的,粗细不太均匀,汤头清淡,飘着几片青菜和香菇,味道一般,但也没剩。
下午去了大瀑布。
还在山脚下,闷闷的水声就顺着风飘了过来。
沿着山路拐了几个弯,轰鸣声越来越近。
转过一个山坳,瀑布赫然出现在眼前,一层层从山顶垂落,远远望去,就像一条白练挂在青绿的崖壁上。
水流从高处砸下,撞在岩石上碎成无数水花,落在下一级岩台后继续奔涌,一路层层往下倾泻。
沿着步道继续往上走,水雾越来越浓,石阶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
拐过几个弯,前面的山壁上出现一个洞口。
这便是位于半腰的修真洞,要从瀑布后面穿过去。
洞里很暗,地面全是水,从洞顶哗啦啦往下淌。
余笙走进去的瞬间,鞋就湿透了。
许意也没好到哪去,裤腿贴在小腿上,走一步带起一片水花。
两人从瀑布后面穿过去,出了洞。
洞外是一片平整的石平台。
余笙停下脚步,弯腰解开鞋带,把鞋脱了。
运动鞋湿透了,鞋舌黏在脚背上,脱的时候费了点劲,扯下来的时候带出一小股水。
袜子拧了一把,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脚趾露出来,泡得有些发白,趾尖凉凉的,踩在石板上印出几个湿漉漉的脚印。
许意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说:
“你拧拧。”
余笙又拧了一把袜子,这回水少了些。
她把袜子搭在石台边沿晾着,赤脚踩在石板上。
石板凉丝丝的,但不冷,被太阳晒了一上午,还有点温。
脚踝往上那截小腿上挂着没擦干的水珠,顺着脚踝的弧度往下淌,滴进石板缝里。
她的脚背很白,脚趾微微蜷着,趾节在阳光下泛着一点淡粉色的光泽。
“鞋都湿了。”余笙低头看了一眼。
“我的也湿了。”
“那怎么办。”
“等下山换鞋就是。”
余笙把鞋倒扣在旁边控水。
水滴在石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水洼。
旁边陆续有游客从洞里出来,有人抖着裤腿上的水,有人拿纸巾擦手机。
“还往上走吗?”许意问。
余笙抬头看了看上面的路,石阶在树荫里蜿蜒,看不见尽头。
又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滴水的鞋袜。
“走。”她把袜子从石台边沿拿下来,套上。
半湿的袜子裹住脚趾,凉意从脚底漫上来,但也不难受。
她又穿回湿鞋,站起来,系好鞋带,把裤腿又往上卷了一圈,露出半截小腿:
“来都来了。”
许意没说什么,等她站起来,两个人继续往上走。
……
上了山顶,临崖的空地上摆着几把石凳,不少游客在那儿歇脚。
有个穿冲锋衣的男人举着手机,正对着山下层层叠叠的瀑布拍视频。
往前走不远就是玻璃桥。
桥面透明的,架在两山之间,脚底下就是峡谷,谷底的树矮矮的,一丛一丛,像蘑菇。
余笙在桥头站住了。
“走不走?”许意问。
余笙盯着桥面看了几秒,点了下头。
两个人并排上了桥。桥身挺稳,不怎么晃,但那玻璃是透明的,踩上去总觉得脚下是空的。
余笙快步走了几步就慢下来,眼睛只盯着前面,不敢往下看。
许意也放慢脚步,走在她旁边:“别看底下,看我后脑勺就行。”
“后脑勺有什么好看的。”余笙嘴上这么说,眼睛倒是真没往别处看。
过了桥,后山景区和前山完全两样。
前山水声轰轰,水雾满天,到处湿漉漉的。
这边安静多了,石头奇形怪状,树也密,谷底有条小溪弯来弯去,时不时有几个小瀑布从石缝里落下来,叮叮咚咚的,听着不吵。
栈道也宽,走起来不费劲。
谷里有几块大石头,被来来往往的游人坐得久了,表面磨得光溜溜的。
余笙挑了一块平整的坐上去,石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
路上有一段悬空的廊道,架在崖壁上,底下就是深谷。
廊道有顶棚,朝外那面是空的,往下看还是挺唬人的。
余笙扶着栏杆往下看了好一会儿,还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不怕了?”许意问。
“还是怕。”余笙把手机收起来,“不过刚才那个瀑布太高了,这个好像没那么吓人。”
顺着石阶下到谷底,就是景区出口了。
余笙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照在山壁上,原先翠绿的颜色深了不少,树影拉得老长。
两人坐接驳车回了停车场,在附近找了家民宿住下。
民宿是栋白墙小楼,院子里种着几株月季,开得正盛。
放好行李,两人先洗了澡,换了身干爽的衣服才下楼去吃饭。
街上有好几家饭馆,门头亮着灯,门口有人坐着乘凉。
余笙挑了一家看着干净的走进去,点了两菜一汤。味道也还行。
吃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回到民宿,老板娘在院子里支了张小桌,正坐在那儿剥毛豆,见她们回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会儿?刚烧的水。”
余笙坐下来,许意也跟着坐了。
老板娘给她们倒了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说起附近哪条线好走,哪个景点人多要避开。
夜风带着院子里月季的香味,茶是粗茶,但喝着顺口。
余笙捧着杯子听着,偶尔看许意一眼,许意也在听,安安静静的,手里转着杯子。
坐到茶淡了,夜也深了,老板娘收了杯子回屋。
余笙仰头看了看天,星星不少。
上了楼,余笙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侧头看了一眼窗外。
远处的山只剩一道黑黢黢的轮廓,和天融在一起,分不清了。
第二天。
两人驱车来到另一处景区门口,沿溪一路往上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便到了。
一道天然的石梁横跨在两崖之间,窄窄的一条,像是山自己搭了座桥。
瀑布从石梁下方穿过,造型奇绝,水贴着石梁底面冲出来,落入下方深潭,白花花的一团,溅起的水雾被风一吹,凉丝丝地扑到脸上。
石梁本身才是最稀罕的。
就那么一条石头的梁,搁在两边的崖壁上,上头还曾有和尚走过。
余笙仰头看了看,心想这要是站上去往下看,腿得软。
潭水往下流了一段,地势变缓,溪床开阔了不少,水浅起来,只到脚踝,溪底是圆滑的鹅卵石,阳光照下来水面亮晶晶的。
已经有不少人在踩水了。
余笙看了两秒,转头看许意。
许意已经把鞋脱了。
余笙愣了一下,连忙跟着脱。
两个人把鞋搁在岸边的石头上,踩进了溪水里。
“嘶……”
余笙缩了一下脚,水比想象中凉,但不是刺骨的凉,站了一会儿就适应了。
脚底下的鹅卵石硌得有些痒,她往前走了几步,踩得水花四溅。
许意在旁边走得很稳,像在平地上一样。
“你不滑吗?”余笙问。
“不滑。”
余笙低头看她的脚,白白的,踩在水底的石头上,很好看。
溪滩上人不少,有带小孩的,有情侣,也有一群朋友。
继续往上游走,遇到一对小情侣坐在岸边吃西瓜。
女生光着脚,脚趾头涂了红色指甲油,泡在水里一晃一晃的。
看见余笙过来,女生主动递了一块:
“吃不吃?”
“谢谢。”余笙接过来,咬了一口,冰凉清甜,在这种天气里吃太舒服了。
“你们也是出来旅游的?”女生问。
“对。”
“我们也是,待三天,明天去那个什么……”她推了推旁边的男生,“明天去哪来着?”
“那个仙谷。”
“对对对,”女生又问余笙,“你们呢?”
“还没定。”
“那可以多玩几天,这边地方多。”女生收回脚,拿毛巾擦了擦,又对男生说,“走了走了,再泡下去要感冒了。”
两个人跟余笙挥了挥手,拎着西瓜上岸走了。
余笙把西瓜吃完,弯腰在水里涮了涮手。
许意在几步远的地方站着,没过来,但一直在看她这边。
“你怎么不过来?”余笙喊。
“不想吃西瓜。”
“不是西瓜的事。”
许意往余笙那边靠了靠,溪水刚好没过脚踝。
两人在浅滩慢悠悠蹚水闲逛,贪恋山间溪水的清凉,磨蹭了许久才上岸。
沿着步道一路逛到景区门口,有个烤肠摊,一人买了一根,站在路边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