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
人生在世，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总得要掌握一些端水的艺术。
感受着身侧两道或幽冷或委屈的目光，唐今沉默了一会，拿起兰澈盘子里的草莓，卷上兰疏意盘子里的培根，咬了一口。
“……都挺好吃的。一起吃更好吃。”
……真的吗？
看着唐今手里的那个草莓培根卷，兰澈和兰疏意的脑子里都跳出了这么三个字。
一时间，兰疏意也不跟兰澈吵了，转到唐今身边坐下：“你吃喜欢的……”
顿了顿，兰疏意又改口：“你随便吃就好了，不用勉强配在一起吃的。”
兰澈也拉开椅子坐下，“我还没吃早饭，你要是吃不完留给我就好了。”
看。
只要会端水，一切都会变得和谐。
而且草莓卷培根的味道也并没有她预计得那么差。
唐今没说什么，还是尽量平均地吃了一下两份早餐，然后回房间换衣服，准备去公司开发布会。
但轮到谁开车送唐今去公司时，兰澈跟兰疏意又进行了一番小小的争论。
兰澈先发难：“你自己没有班上吗？送完妈妈你还来得及去公司吗？”
兰疏意冷笑：“第一，我是老板，我想几点去公司就几点去公司。第二，你寒假作业写完了吗就天天往外跑？回家写作业去。”
兰澈：“第一，身为老板更要以身作则，唐今也是公司老板她就天天准时上班主动加班，你喜欢她都喜欢了她十年了，连这点她的觉悟都没有学到吗？”
不等兰疏意反驳，兰澈又道：“第二，我大学生哪来的寒假作业？”
兰疏意：“……”
对哦。
他忘了。
自己这个便宜傻大儿已经上大学了……都已经十八岁了！到了能勾引别人前女友的年纪了！
口舌之争再次落败，看着兰澈那股子明显比他要嫩上许多的意气风发男大味，兰疏意也不由得憋住了一口气。
年轻了不起……男大了不起……十八岁了不起啊？！
他……他也十八岁过啊……
等到唐今换好衣服出来，看到的就是冷漠抱胸的兰澈，跟抿着唇眼眶微红的兰疏意。
一看就知道是谁吵输了。
这个结果也是完全能预料到的。
毕竟兰疏意从以前开始就脑袋笨笨的，而兰澈好歹是凭实力考上了A大的学霸高材生，在脑子上应该确实比兰疏意灵光一点。
既然这样……
为了自己的行车安全，唐今将车钥匙递给了兰澈。
兰澈勾起唇笑了笑，冷漠瞥了兰疏意一眼，拿着钥匙先去开车。
唐今从面前走过的时候，兰疏意没忍住揪住了她的袖子，想说什么，可因为自己确实没争过兰澈，又好像说不出什么……
只能看着她微微润红了眼眶。
唐今偏过脑袋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兰疏意一愣，反应过来，气息便顿时颤抖了起来。
他知道兰澈就在不远处，随时都会回头看到他们，他们这样好像有些不好……
不好才怪呢。
心里控制不住地泛出污浊的恶念。
就要这样才好……
兰疏意柔软乖顺地张开唇瓣，任由她的予夺，又在唐今觉得差不多了，要松开他的时候，缠绵不舍地勾住她，留住她。
他声音轻轻的：“再亲一下，一下下……好不好？”
可最后就这么一下一下地，也不知到底亲了多少下。
还是唐今觉得再亲下去可能上班都要迟了，才将他推开。
兰疏意心满意足了，又在她脸颊边亲了一口，说了句“晚上见”，才跟她告别，开车去上班。
唐今走到自己的车边，兰澈已经坐进车里了，低头看着方向盘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又不是瞎子，刚才两人离得也不远，亲了那么久他看不见才怪呢。
唐今等着他说点什么，但等了很久，兰澈转过头，深黑色的凤眸看着跟平时也没有太多的区别：“妈妈不上车吗？”
唐今便坐进了车里。
一路上，兰澈都没有说过什么话。
直到开到唐今的公司楼下，兰澈忽而问了她一句：“妈妈更喜欢他吗？”
“我不知道。”
兰澈笑了一下，“妈妈其实可以把我当成他的，更年轻一点的他。你以前爱的，就是年轻时候的他，对吗？”
唐今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说：“你们不一样……”
“我可以变得跟他一样。”兰澈打断了她的话，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绷紧，片刻，又忽而卸去了力气，声音低哑，“反正我们长得很像的……”
唐今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良久，“你回家休息一会吧。”
他现在可能需要一点冷静。
兰澈低下了眸子，不知想了些什么，他重新抬起头，表情回归平静：“好。我先回家……但我中午给你带饭过来好吗？”
“好。”
“祝你发布会顺利，我先走了。”
“再见。”
出乎唐今意料地，兰澈又相当平静地离开了。
但唐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总觉得有几分奇怪的不安。
……
唐今这次要发布的新药，是之前研发出来的针对银屑病的药。
因为宣称可以根治此前无法被根治的银屑病，唐今在发布会上受到了很多质疑。
但唐今联合药物协会将药物的临床试验数据一一列出，很多人即便再不敢相信，此刻也不得不信了。
随之而来的就是兴奋与狂喜。
毕竟这代表着医学技术的一个重要进步。
台下记者纷纷提问，而问得最多的，最受关注的那个问题自然是——
像这样的一盒药，售价几何呢？
要知道，唐今推出的这个新药不仅可以根治此前无法根治的病症，还是非处方药——
也就是不需要医生开具处方，患者可以自行在药店里购买到的药。
其一旦上市，能给唐今公司带来的利润必然是巨大的。
在当前没有其他任何一家医药公司能制作出这种药的情况下，这款新药的价格一定不会低吧？
然而。
超出所有人预料地，唐今报出了一个足够低廉的价格。
一盒能吃上一个月的药，在药店的推荐售价仅为三十元。
至于理由：“此次推出的新药并非一颗药下去就能万事大吉的，根据患者的病情程度，可能需要长期吃三到十二个月才能彻底根除……”
一位年轻的记者忍不住打断了她：“可就算吃十二个月，那也才三百六十块啊。”
用三百六十块钱，去根治一个此前无法被根治的病……
记者想，应该没有多少人会觉得这个价格是不够划算的。
在全球只有她的公司能研发出这种药物的情况下，唐今即便将这种药物的价格定为天价，也会有数不尽的人要去抢着买……
她完全可以将一盒药的价格定为三百，甚至是三千元。
看着记者那双充满了疑惑的眼睛，唐今想了想，“我这么说可能会显得有点‘假’。但我们医药人努力研发新的药物，努力攻克那些还未曾得到解决的医学难题，并不只是为了赚钱的，对吗？”
“也许我们还有着一个造福全人类的中二理想呢？”
……
“也许我们还有着一个造福全人类的中二理想呢？”
戴着银框眼镜的青年拿着话筒轻轻说出这句话，嗓音清冷，语调平和。
俊美矜贵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神情。
那双浅眸平淡地注视着提问者，她也明明没有看向镜头，却让镜头外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要被一股温吞的流水所吞没般的吸引力。
发布会的片段很快就冲上了热搜。
唐今公司在各个平台的官方账号疯狂涨粉，而评论区里更是开始复制粘贴同一句话——
fadssf：三分钟内，我要这个女人的所有信息[视频截图]
法外卷积次元：三分钟内，我要这个女人的所有信息[视频截图]
田努湖：三分钟内……
当然也有偷偷破坏队形的。
拉屎暂停我去接：三分钟内，我要出现在这个女人的床上喊她主人[视频截图]
——速冻真善飞船：？
——限定约会：？
……
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聪明这么有才华长得还这么好看的同时，还拥有崇高的理想和高尚的人格？
简直就是神来的。
——兰疏意狠狠给这条评论点了赞，顺便转发。
也顺便打开了唐今的微信给她发消息，祝贺她发布会的成功，也问问她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吃午饭。
只是等了好久也没等到唐今回复他。
大概是在忙吧……
兰疏意没太在意，继续去看唐今的发布会视频。
虽然已经看过一遍了，但谁又能忍得住不再看一遍呢？
看她安静地坐着，看她拿起话筒说话，看她唇瓣张合说出一些他听不懂但知道是专业词汇的字眼，看她讲累了停下来喝水，最后看她回答那个记者的问题……
眼睛那么好看，眼镜那么配她，唇瓣张合要命，抓着话筒的骨节分明冷白修长的手指更是……
他最知道那有多要命了。
兰疏意“唔”了一声，捂着脸把自己埋进了文件堆里。
桌下，裹在西装裤里的修长双腿，早已紧紧并拢。
唇齿间溢出热浪滚烫的呼吸。
好想她……
好想去找她……
好想要……
可是今天还有好多的工作。
在文件堆里埋了一会，脸颊上的热意还没有褪去，心口的酸意又开始以另一种更加无法抵挡的姿态涌了上来。
兰疏意攥紧了手中的签字笔……
还是抑制不住地想。
兰澈肯定在缠着她了吧？
毕竟他又没有班上……所以她才没有回他的消息，说不定她此刻正在……
臭扫货！
刚在心里咬牙切齿面目全非地骂了一声，兰疏意的脸色又蓦然一僵。
一股微妙而强烈的罪恶感涌上心头……他不该这样辱骂自己的儿子的……
……可他真的控制不住。
真的。
兰疏意抱住了脑袋，鼻尖委屈地泛酸。想着她，又忍不住去想她此刻和兰澈……
改天给兰澈也安排个班上好了，他也十八岁了，也可以开始接手公司的事了……兰疏意偷偷揉了揉眼睛，下定了决心。
……
发布会结束，唐今就收到了来自兰澈的爱心午餐。
知道自己的手艺还有所欠缺，短时间内可能追不上兰疏意，为了确保唐今能吃到最好的味道，这一次兰澈让何姨在旁边全程指导，做出了这一顿既美味又营养的爱心午餐。
兰澈在旁边帮她拆着螃蟹，等她吃了几口，笑着问她：“妈妈喜欢吗？”
唐今点头，“喜欢。”
“那妈妈多吃一点，刚开完那么久的发布会，要好好补一补。”
兰澈将拆好的螃蟹放到她面前，又托起脸颊温柔地朝她笑，“等吃完饭，我再陪妈妈休息一会——要是不想休息，我也可以陪妈妈运动。”
唐今：“……”
她看了一眼兰澈此刻的神情动作，还是问了：“你这是在学兰疏意？”
他平时哪会这么笑的。
兰澈眼都没眨：“妈妈觉得像吗？”
“……”唐今诚实回答，“不是很像。”
他和兰疏意最大的区别就在眼睛。
兰疏意那双眼睛就算是在八年前，稍微弯一弯也会给人一种桃花春水明媚的多情感。
而他的眼睛则不同，那是一双凌厉上挑的凤眸，不管他笑还是不笑，都会带给人一点淡淡的冷意。
当他直勾勾注视着人的时候，就会有一种大型犬类般的入侵感。
而这种入侵感，也会带来一种极其危险的引诱意味。
兰澈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又笑着问她：“那现在呢？”
唐今沉默了一会，“你不用这样的。”
她已经说过了她没有把他当成……
“我只是想让妈妈更喜欢我。”
兰澈坐到了唐今身边，抱住她，可片刻后，他又慢慢跪到了地上，跪在唐今面前，将脑袋埋进了她的怀里。
声音里没有了伪装出来的平静，透出无法被抚平的沙哑：“我只是想让你喜欢我……”
唐今手掌抚过他的发丝，“我是喜欢你的。”
“……对宠物小狗的喜欢吗？”
兰澈戳破了她那所谓的“喜欢”。
不等唐今回答，他又抬起头，眼尾的幽红蔓延开，笑容里带着几分自暴自弃：“对小狗的喜欢也好……妈妈能不能也亲一亲小狗？”
心脏里积压的是闷热，是酸腐，是沼泽泥泞中被掀起的狂风暴雨。
早上她给兰疏意的那个吻，给兰疏意的那一点偏爱，已经快要把他给逼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