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说要感恩戴德,只是嘴上一句谢谢。
有些人,哪怕只是受了滴水之恩,也想涌泉相报。
严初九施恩并不图鲍,最少这次不是,因此面对林晓桂的感激,表现得云淡风轻,“嫂子,你真的不用这样,那只是举手之劳……”
“不是的!”林晓桂摇了摇头,眼眶红了起来,像雨后山间含着一汪清水的泉眼,清澈又隐忍,“陈警官什么都跟我说了,那人藏在渔船底下,是你跳下海去把他逮住的。”
苏月清忙走上前,拉了拉她的手,“晓桂,人抓到了就好,以后这种事应该不会发生了,你也不用再害怕!”
她原本还想说,都是外村人才敢胡作非为,本村人不欺负本村人,不过想到当初的黄亮坤,她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那一次,要不是招妹挺身而出,她现在恐怕要叫黄德发做家公了。
嗯,抽个空的,得叫初九再打黄亮坤一顿!
“清姨!”林晓桂的声音引得她在回忆中醒过神来,“我现在已经不怕了,我是不知道怎么感谢初九,要不是初九,那个畜生就逃之法外了,指不定以后还会回来祸祸我!”
这个可能还真的有可能!
昨天胡志鹏被逮住的时候,陈立筠立即让人查了他的底,有过侵犯妇女的前科,刚放出来还不到半年。
要是让他继续留在村里,搞不好真会卷土重来。
苏月清对林晓桂的印象还是不错的,不是因为这女人也同样命苦,而是因为她品性纯良又吃苦耐劳。
更难得的是,这女人身上有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却愈发温润的光泽,像一块在粗石麻布里裹了多年的玉。
不声张,不张扬,但你要是仔细看一眼,就挪不开目光。
她那过世的丈夫严志浩,为人也不错!
苏月清轻拍着她的手背,“晓桂,我们都是亲戚,你真的不用那么见外,你家阿浩没过身前,对我们很照顾的,以前每年你们家荔枝成熟,他都让我帮着卖,我能额外挣三四千块钱呢!”
林晓桂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苏月清还记得这些事,“清姨,那……那都是应该的。志浩常说,亲戚之间要互相帮衬。”
苏月清自然是记得这份恩情,否则林晓桂种的独头蒜个头明显比别家小,瑕疵果也多,她怎么可能每次都照单全收。
苏月清帮严志浩卖荔枝这件事,严初九也多少有点印象,当时只以为小姨看在亲戚份上义务帮忙,没想到还给钱。
对于现在的他而言,三四千块只是一点小钱,花出去眼皮也不会眨一下。
可对当时欠债的家来说,已经不算少,再凑点就能还一期黄富贵的钱,让姨甥俩轻松一个月。
严初九去倒了杯温水,端到林晓桂面前,“嫂子,你喝点水。”
林晓桂双手接过杯子,微微发颤。
苏月清陪着聊了一阵,得知她还没吃早饭,这就进厨房张罗去了。
“嫂子。”严初九在她对面坐下来,“你家里现在还有什么人?”
林晓桂垂下眼睫,“就……就我和两个孩子。大的叫严子轩,小的叫严子涵,两个都在上幼儿园。公公婆婆走得早,我爸妈那边……也帮不上什么忙。”
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还要操持地里的活,这份辛苦,光是听着就让人感觉心疼。
严初九忍不住问,“那你现在靠什么维持生计?”
“就是种点东西,赶海捡些海货,勉勉强强能维持生活。”林晓桂说到生计的时候,没有叹气,也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子轩明年要上小学了,费用要比幼儿园便宜些,能松快一点。”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笑。
不是苦涩,是一种“日子总会好起来的”笃定。
严初九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从她侧边照过来,把她脸颊上那层细密的绒毛照得发亮。
耳垂上有一个极小的耳洞,没有戴耳环,只留下一粒小小的痕迹,像是岁月在肌肤上轻轻点下的一个句号。
这样的女人,应该被善待。
严初九想了想问,“嫂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以前浩哥好像承包了一些山地是吗?”
林晓桂的眼里浮起了一丝光,那是回忆的光,有温暖,也有遗憾。
那道光一闪而过,却让她的整张脸都生动起来,像是灰蒙蒙的阴天里突然透出的一线晴色,让人窥见她曾经也是一个被丈夫捧在手心里的,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女人。
“是啊,阿浩那个人,没什么文化,但眼光确实不错。可惜……还没来得及把那片山种满,人就没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严初九没有立即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林晓桂才再次开口,把家里的情况细细道来。
原来她丈夫严志浩在世的时候,除了出海捕鱼,还承包了他家背后那片一百二十亩的山地,租期三十年。
当时严志浩干劲十足,说要把那片山打造成东湾村最大的果园,第一年就种了二十亩荔枝,有桂味、糯米糍、妃子笑,都是好品种。
可惜荔枝树才刚种下去两年,他就出了海难,那片山就荒了下来。
剩下的那一百亩山地,就这么一直空着,每年还要交租金。
严初九问,“嫂子,那片山现在怎么样了?”
林晓桂摇了摇头,“荔枝树倒是还活着,就是我一个人打理,精力有限,长得也不算太好,剩下的地……长满了草。每年还要交租金,我有点想退租了,可又觉得可惜,那是阿浩留下的念想。”
有些东西留着是负担,扔了又舍不得,就像一段已经结束的感情,留着是心累,扔了是心疼。
严初九想了想,“嫂子,那片山在哪儿?能带我去看看吗?”
林晓桂有点意外,微微抬起头来,那双还带着一点湿意的眼睛看向他,“现在?”
“对,就现在。”
林晓桂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正在厨房忙活的苏月清见两人要出门,忙探出头来,“你们要去哪儿?我已经在做早饭了。”
严初九指了指林晓桂家的方向,“我让嫂子带我去看看她家那片山地。”
“你这臭小子,怎么火烧屁股似的。”苏月清轻骂一句,“晓桂,你别理他,吃了早饭再去!”
“清姨,没事,我不饿的,我领初九先去看看!”
两人出了院子,沿着村道往村后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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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桂的老屋在村尾最靠近山脚的地方,是一栋有些年头的青砖瓦房。
院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门板上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环是黄铜的,被摸得锃亮,看得出主人虽然日子清苦,却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帖帖。
林晓桂推开院门,侧身让严初九先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墙角种着一棵龙眼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树荫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
树下放着一张小方桌和几把竹椅,桌面擦得发亮,看得出经常使用。
“嫂子,你这院子收拾得真干净。”严初九由衷地赞了一句。
林晓桂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接话,村里几乎都住上小洋楼了,就她一家还住在老屋。
她引着严初九穿过院子,走进堂屋。
堂屋很大,中间有个天井,里面还有些绿植,陈设简单却井井有条。
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中堂,画的是山水,侧边配着一些对联,红纸已经发脆了,字迹却依然清晰。
别一角还有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一个搪瓷茶盘,茶盘里放着几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玻璃杯。
靠墙的位置有一个老式的立柜,木头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柜门上镶着一面镜子,镜面有些花了,但还能照出人影。
旁边还放着一台老式的脚踏缝纫机,看起来油光瓦亮。
严初九随口问了句,“嫂子,这台缝纫机还能用吗?”
“能用!”林晓桂走过去,伸手轻轻摸了摸缝纫机,“偶尔我也会帮小孩补补衣服之类的,不过也用得少了!初九,你……要不先坐坐,喝点茶再上山?”
两个小孩都上学去了,屋里静悄悄的!
孤男寡女的,严初九感觉还是不坐比较好!
他对这个嫂子真没想法,最少不像对叶梓那样强烈。
“嫂子,我们还是赶紧去看看山地吧!”
林晓桂点了点头,去厨房收拾了点东西,然后带着严初九穿过堂屋,往后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