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被林晓桂推开,眼前就是昨晚看过那片山坡!
白天光线充足,看得更是清楚,荔枝树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层层叠叠,像一道道阶梯。
有些风景白天看和晚上看完全不一样,就像有些人,穿上衣服和脱了衣服是两个人。
“这一片往后都是!”林晓桂站在后门口,指着那片山坡,“荔枝树种了二十亩,就这些,剩下的地都在上面,全是草。”
“嫂子,这片山地,这些荔枝树一年能收多少?”
林晓桂苦笑了下,“赶上价格好的时候能卖六七万,不好的时候,也就一万出头。这个要看天吃饭。”
靠天吃饭这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努力占三成,运气占七成。
严初九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继续往上走。
山路越来越陡,两边的杂草越来越密。
严初九走在前面,伸手拨开挡在面前的草枝,侧身等林晓桂过去。
林晓桂弯腰从他手臂下钻过去的时候,头发蹭到了他的下巴,痒痒的。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有几缕黏在她微微出汗的脸颊上。
“嫂子,你平时打理这片山,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也得忙。”林晓桂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以前阿浩在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干,不觉得累。现在一个人……”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加快了脚步。
有些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再说下去眼泪就要跟上来。
严初九看着她单薄的背影,那件碎花衬衫因为爬山的缘故,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布料贴在皮肤上,隐约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她的步子迈得不大,但很稳,像是走惯了山路的人。
只是呼吸明显比刚才急促了一些,胸口在碎花衬衫下微微起伏。
“嫂子,累了就歇会儿。”严初九停下来,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不累。”林晓桂摇了摇头,侧过身让他先走,“你走前面吧,我跟着你。”
严初九没有推辞,迈步走到前面。
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步子也比她大,走了一段才发现她跟得有些吃力,便放慢了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往上爬。
爬了大约一刻钟,到了一处较陡的坡段。
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左边是陡坡,右边是山壁。
严初九走在前面,林晓桂跟在后头。
忽然,她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
“小心!”严初九反应极快,转身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她整个人撞进了他怀里,一只手本能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两人都愣住了。
他的手搭在她腰侧,隔着薄薄的碎花衬衫,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比她脸上的温度高一些,大概是走热了的缘故。
她的腰很细,细得他一只手几乎就能圈住。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
严初九忙松开手,“没事吧?”严初九先松开了手。
“没……没事。”
林晓桂也跟着放开他,低下头,耳根红了一片。
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再不敢看他,脸颊泛起了散不去的红晕。
“嫂子,还是你走前面吧。”严初九侧身让到一旁,“我跟着你,这样就算踩滑了我也能扶住。”
林晓桂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那你别跟太紧。”
“为什么?”
“我……我紧张。”
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被风吹散。
从他身边越过去的时候,她的肩膀几乎擦着他的胸口。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严初九也没有说话,两人就那样擦身而过。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最暧昧的时刻,不是四目相对,而是擦肩而过时那一瞬间的屏息。
那种屏息,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靠近。
靠近到能闻见对方身上的味道,靠近到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靠近到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颤了一下。
穿过了种有荔枝树的山地后,前面出现了一片翻得极为平整的地块,隐约还见湿迹,显然是刚浇灌过不久!
严初九疑惑的问,“嫂子,这种的是什么?”
林晓桂忙解释,“我听清姨说,你的作坊要用很多小雀椒,就想种一些,现在刚种下没多久。”
严初九蹲下来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捻了捻,凑到鼻尖闻了闻。
土质疏松,颜色偏黄发黑,富含腐殖质,是种小雀椒的好土。
他抬眼四处打量,这片山坡坐北朝南,阳光充足,排水也好,比他在庄园那边种小雀椒的地还要强几分。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林晓桂不知道自己手里握着的是一块风水宝地,她只知道自己欠了人情要还。
“嫂子,你想种小雀椒的话,这样是不行的。”
林晓桂问,“那该怎样种?”
庄园上的种的小雀椒,几乎都是叶梓在打理,但耳濡目染之下,严初九也算半个专家。
“小雀椒这东西,娇气。你这种法,是种菜的种法,不是种小雀椒的种法。”
林晓桂站在旁边,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像一个被先生检查作业的学生,局促又忐忑。
“小雀椒怕涝。”严初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你平地起垄,垄高不够,排水沟深度也不够。雨季一来,水排不出去,椒苗的根泡在水里,三天就烂。”
林晓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亲手翻的那片地,目光里有委屈,也有不甘。
“还有这个间距。”严初九迈开步子,量了量垄与垄之间的距离,“你留得太宽了。小雀椒不是南瓜,不用爬藤,不用那么大的空间。垄距一米二就够了,你这一米五,浪费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土地。”
林晓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我……我是照着网上看的视频种的。”
“网上那些视频,大部分是北方大棚的种法,气候、土壤、品种都不一样,照搬过来不行的。”严初九的语气很平,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嫂子,你要种小雀椒供应给作坊,有没有跟我小姨说?”
林晓桂摇了摇头,“还没有,我想先种出来,再……”
她没有说下去,但严初九懂了。
她是想先做出成绩,再开口。
这个女人,骨子里有一种倔强,不到万不得已,不愿意开口求人。
严初九问她,“嫂子,你真的想种小雀椒吗?”
林晓桂点了点头,“想,可我怕种不活!”
“不要前怕狼后怕虎!”严初九摆摆手,“咱们要么不干,要干就大干特干,剩下的地都开出来,全种小雀椒!”
林晓桂愣了下,抬头看着他,“初九,你……你说什么?”
“我小姨的辣椒酱工厂年后就要上马了,小雀椒的供应量得跟上,仅是靠我庄园那边还是不够,我需要寻找新的种植基地。你这片山地,土质、光照、排水,各方面条件都很理想。你要是愿意,我跟你一起搞!”
林晓桂喃喃地问,“跟,跟我一起搞?”
严初九重重的点头,“对,我提供种苗,提供技术,还包收购!”
林晓桂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手里的草帽带子在指尖缠绕了一圈又一圈。
这片山地自从丈夫走后,就绝大部分都荒着,每年的租金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过退租,又舍不得。
不退租,又不知道种什么。
半晌,她才声音发颤的问,“初九,你……是不是在可怜我?”
“嫂子。”严初九认真地看着她,“我是在跟你谈生意。”
这个回答,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可怜只能给人一时的温暖,生意才能给人长久的底气。
林晓桂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我能做什么生意?”
“你只要出地就行,并全种配合就行,别的我都会搞定。”严初九笑了笑,“而且这事,也不止是因为你,黄若溪一直都让我回村里发展,说我在白沙村那边,总是肥水流了外人田。”
林晓桂被他这么一说,忍不住笑了。
严初九却是郑重的问,“嫂子,那你愿意跟我一起做吗?”
林晓桂看着他那清澈又带着锐利,仿佛能洞穿自己的眼神,脸红得不行,“我,我当然愿意!谢谢你!”
严初九摇头,“现在才还没开始做,等做完了,挣到钱了,你再谢我不迟!走,再领我去别的地方看看!”
说完他转过身,朝山坡上面走去。
林晓桂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站在阳光下,肩背宽阔,像一棵能遮风挡雨的树。
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松了一下。
不是心动,就是突然有了一点踏实感,就像是半空掉落的时候,突然被人接住了的感觉。
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