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走出来的是吴箐。她头发剪短了些,脸色有些憔悴,她身上那些张扬的纹身被衣服遮住,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桀骜不驯,并未因这几天的拘禁而减少分毫。
她站在门口,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外面明亮的光线,目光快速扫过,先看到了路边的欧阳娜,眼神一亮,随即,又看到了站在另一侧的孙哲文。
紧接着,武彩也走了出来。她穿着进去时那套职业套装,此刻显得有些空荡,身形明显清减了许多,脸颊微微凹陷,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她的脸色比吴箐更苍白些,眼神里的疲惫也更重,但当她跨出那扇门,重新呼吸到外面自由的空气时,眼底深处,还是闪过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光。她的目光,也第一时间,落在了孙哲文身上。
四目相对。
孙哲文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就想迈步上前。
然而,就在他脚步将动未动之际,另一边的欧阳娜,却抢先一步冲了过去,一把拉住了刚出来的武彩,将她带离了门口,也带离了孙哲文的方向。
“彩姐!菁菁!” 欧阳娜的声音带着激动,眼眶瞬间就红了,紧紧抱了一下武彩,又转身抱了抱吴箐。
孙哲文有些尴尬地停在了原地,他当然明白,欧阳娜会对她们说什么。那些话,或许已经说过了,此刻只是一个姿态,一个清晰的界线划分——她们是一边的,而他孙哲文,是另一边。
武彩被欧阳娜拉着,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再次看向了站在原地、显得有些孤零零的孙哲文。她的眼神复杂地变幻着。
她轻轻拍了拍欧阳娜的背,示意她松开,然后,缓缓地,朝着孙哲文走了过来。
孙哲文的心提了起来,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武彩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站定。她没有像以前那样,露出亲近或依赖的神色,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看了几秒,轻轻说了一句:
“恭喜了。”
孙哲文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走……走吧,出来就好。我……我订了地方,好好的给你们接个风,去去晦气。”
他想用最平常的方式,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尴尬,仿佛一切还和以前一样。
但武彩还没回应,欧阳娜已经再次快步走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再次拉住武彩的手臂,甚至没有看孙哲文一眼:
“走,彩姐,和他说什么啊。人家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以后啊,都不会再睬我们一眼了。我们别在这儿碍眼了。”
说着,就要把武彩拉走。
武彩被她拉着,脚步踉跄了一下,却顺从地没有挣脱。她只是回过头,又深深地看了孙哲文一眼。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任由欧阳娜将她拉向她们的车。
吴箐一直冷眼旁观着,她的目光在孙哲文、欧阳娜和武彩之间来回扫视,眉头越皱越紧,她也没看孙哲文,只是冷哼一声,快步跟上了武彩和欧阳娜,三人一起,头也不回地走向那辆等候的车。
孙哲文一个人,被孤零零地留在原地。望着她们迅速上车,关上车门,发动机启动,车子很快掉头,驶离了看守所门前这片空旷的场地。
整个过程,快得让他来不及反应,甚至来不及再说一句话。
他就那么呆呆地站着,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道路尽头。阳光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刚刚那辆载着欧阳娜三人的车,竟然又折返了回来,速度不快,正朝着他这个方向驶来。
孙哲文的心猛地一跳,几乎停滞。一丝难以言喻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卑微希望,瞬间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
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甚至下意识地向前迎了两步。
车子在他面前缓缓停下。
副驾驶的车窗,降了下来。
孙哲文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展开,期待的话语也还未出口——
“嗖!”
一样东西,从降下的车窗里,被干脆利落地扔了出来,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啪”地一声,轻响,落在了他脚前的水泥地上。
孙哲文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一张银行卡。曾经被欧阳娜胡搅蛮缠收缴去的工资卡。
不需要任何言语。这就是最彻底、最决绝的割席信号。划清界限,两不相欠。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车窗重新升起,没有丝毫停留,毫不留恋地再次启动,加速,绝尘而去。这次,是真的消失在视线尽头,再也没有回头。
孙哲文弯腰捡起来。
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名字,是“柳如月”。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才划过接听键,将冰凉的手机贴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传来柳如月平静无波的声音:
“你在哪?”
“看守所……这边。”
“你来我爸这边一趟。” 柳如月言简意赅,“他今天下午要回望江了。走之前,想见你一下,有些事要交代。”
回望江。林明达要走了。宋州的风暴,或许暂时告一段落,而他孙哲文的“新生活”,也即将被正式提上日程。
“……好。”
还是那间熟悉的宾馆套房,室内的光线比上次来时明亮许多,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帘,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似乎也少了几分火药味。但那份无形的、来自权力高位者的压迫感,依旧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中。
林明达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清茶,慢慢地喝着。他脸上没有上次那种疾风骤雨般的怒气和焦躁,恢复了封疆大吏惯有的、不怒自威的平静。
但这种平静,反而更让孙哲文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距离感。或许在林明达看来,眼前这个即将成为他女婿的男人,无论从哪方面衡量,都远远无法入他的法眼。家世、能力、过往的“污点”、尤其是处理男女关系上的“糊涂账”和“软弱”,都让林明达打心眼里瞧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