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巴黎又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落地就化,跟十二月那场一样。林晓薇站在工作室窗前看着那些雪花落在玻璃上化成水,顺着往下流。她在巴黎待了快五个月,从秋天到冬天,从梧桐叶黄到枝丫光秃。现在要走了。
Cire教授昨天在办公室跟她说了很多话,用中文,怕她听不懂,一句一句慢慢说——“你是我带过的学生里,最有潜力的。线条可以练,色彩可以学,但灵气是天生的。你有。”林晓薇说了谢谢,Cire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面料递给她——深红色的丝绒,比九尾狐那块颜色更深,像陈年的红酒。“拿去做件新作品,做好了寄给我看看。”
她接过面料,叠好放进袋子里。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门关着,里面传来打字的声音,Cire教授在写邮件。没敲门,怕打扰。下周一她就不在这里了。
在公寓里摊开行李箱。衣服叠好放进去,速写本塞在侧面,针线盒夹在衣服中间怕摔坏。苏婆婆的帕子贴身放好,程聿送的雪山明信片夹在速写本里。那件没做完的浅灰色大衣挂在人台上——领口开到一半,袖子还没上。做不完了,来不及了,只能带走。回北京再继续。
傍晚有人敲门。程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给你的。”
她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块深灰色面料,厚毛呢的。
“你不是说想做一件大衣给他?这块料子好。”程聿说。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
林晓薇攥着纸袋,不知道说什么。程聿从来不说再见,说“走了”就真的走了。今天站在门口没走,靠着门框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了。
“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不知道。”
“那你回格勒诺布尔吗?”
“不回。”
林晓薇没再问。过了一会程聿站直身子把帆布包往肩上背了背。“走了。”
她走了,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你那件大衣,领口开太低了。他穿不合适,改改。”
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楼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灭了,然后安静了。林晓薇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门关上了,纸袋里的深灰色面料沉甸甸的。
苏亦菲送她去机场。车子停在公寓楼下,帮她搬行李箱上楼、下楼、又搬上车。两次她说阿姨,老了搬不动了。林晓薇说你不老,苏亦菲说三十一了还不老。
车子驶出第六区,上了高速。巴黎的冬天灰蒙蒙的,看不到蓝天。林晓薇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面包店,梧桐树,路灯。这些她看了五个月的风景,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再看了。
“你回去以后什么打算?”苏亦菲问。
“毕业设计。”
“做完呢?”
“不知道。”
“念安呢?他什么打算?”
“他说去巴黎。”
苏亦菲沉默了一会儿。
“他真去?”
“他说去。”
苏亦菲没接话。过了很久,快到机场的时候忽然开口。
“你们不一样。”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了。
戴高乐机场,到达大厅,人来人往。苏亦菲帮她拖着行李箱走到出发口。眼眶红了,但没哭。苏亦菲帮她理了理围巾——那条浅灰色的起球了,没换。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有事打电话。没事也打。”苏亦菲顿了顿,“下次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很快。”
苏亦菲笑了一下,眼眶红着笑。林晓薇松开行李箱,抱住了她。苏亦菲僵了一下,然后拍拍她的背。
“走吧,别误了机。”
林晓薇拖着行李箱走进出发大厅。过了安检回头看了一眼——苏亦菲还站在玻璃门外,冲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候机厅,登机,起飞。窗外的巴黎越来越小。铁塔变成一根针,塞纳河变成一条线,整个城市缩成灰蓝色的一个小点。然后被云遮住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在北京落地的那天,天灰蒙蒙的。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傅念安站在人群里,浅灰色大衣,深蓝色围巾,手里什么都没拿。他看到她走过来帮她接过行李箱。两个人对视,谁都没说话。
“北京的银杏落光了。”她说。
“嗯。明年还会长。”
他牵着她的手走出航站楼。外面的空气很冷,比巴黎冷多了,她缩了缩脖子。
“冷?”他问。
“不冷。”
他把自己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两条围巾叠在一起,还是没换。
回到学校,宿舍楼还是老样子。小陈已经在了,看见她尖叫着冲过来抱住。
“薇薇!你终于回来了!”
“我也想你们。”
小陈松开她上下打量。“你瘦了。巴黎没有好吃的吗?”
“有好吃的。没时间吃。”
“傅念安也瘦了。你俩是去巴黎减肥的吗?”
林晓薇笑了笑,没接话。她打开箱子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速写本放在桌上,针线盒放在速写本旁边。苏婆婆的帕子压在枕头
第二天她去系里报到。导师问她毕业设计的选题,她说“归来”。导师问是什么意思,她说一个人在远方待了一段时间,回来了就是新人。导师在选题表上打了个勾,问她什么时候交初稿,她说月底。导师说时间很紧,她说够。导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从系里出来,她站在教学楼门口。冬天的北京风很大,吹得脸生疼。梧桐树落光了叶子,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跟巴黎一样,又不一样。冷法不同,风法不同,天也不同。
手机响了,程澄打来的。
“听说你回来了?”
“嗯。”
“限量复刻做完了吗?”
“还差两件。月底交。”
“你从巴黎回来变慢了。”程澄的语气没有责备。
“不是慢了。是更仔细了。”
程澄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月底交,说好了。”
挂了电话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来往的学生。有人认识她,冲她挥手打招呼。她也挥手。有人在背后说“她就是那个去巴黎交换的”。她听到了。
傅念安来接她,两个人往校外走。风很大,她走在他左边。
“你走错了。”他说。
“什么?”
“你应该走右边。”
她愣了一下。以前都是他走左边,靠近马路那一侧,把她护在里面。她走错了,他一直在她右边。他换过来了。
她看着他,他戴着那条灰围巾,起球的,她送的。
“念安。”
“嗯。”
“你的围巾起球了。”
“嗯。”
“我织条新的给你。”
“不用。”
“为什么?”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动。
“这条是你送的。”语气平淡,没有任何多余的字。但她的眼眶红了。
回到北京的第一周,她每天都在工作室里待到很晚。新系列还差两件——白泽的第三件和一件新的大衣。大衣是给程聿那块深灰色面料做的,肩线放宽了半寸,领口改小了,不勒。她画了几版都不满意,拆了画,画了拆。
傅念安每天来接她。有时候早,有时候晚。她收工时间不定,他就在旁边等着。不催,不急,偶尔翻翻她的速写本,偶尔看她画图。她画他的时候他在旁边看,没问为什么画的是他。她画完了翻过那一页,没让他多看。他也不问。
她好像从未离开过。这座城市,这个工作室,这些人。但又不一样了。看梧桐树的角度变了——以前是叶子,现在是枝丫。看他的角度也变了——以前是他在等,现在是她回来了。她以为回来了就结束了长途等待,但等没有结束。只是在等一个不同的东西——等他去巴黎,等她自己准备好,等毕业等开工作室等那些还没来但一定会来日子。
她站在窗前,梧桐树光秃秃的。
北京没有灰蓝色的天空,但有他在身边。窗外的路灯亮着,梧桐枝丫在玻璃上投下影子,她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着。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巴黎的天灰蓝色,但那是远方。这里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