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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劫从负四十八层回来之后的第三天,沈易才在他的临时据点里见到了他。
说是据点,其实就是锈带边缘一间废弃的变压器房,四面墙有三面被工业盐腐蚀得掉了皮,第四面干脆是用旧集装箱铁板焊上去的。屋子里一股子机油和电路板助焊剂混在一起的气味,闻久了鼻子会钝。沈易推门进去的时候,林劫正趴在那张用废旧服务器机柜搭成的桌子上,面前摊着三块便携屏幕,每一块上面都密密麻麻开着至少十几个窗口。
“你还活着。”沈易把一塑料袋东西搁在桌上——两桶泡面、一瓶矿泉水、还有半卷电工胶带,“马雄让我来看看你是不是烂在这儿了。”
林劫没抬头,手指还搁在键盘上敲。他瘦了一圈,颧骨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突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灰色胡茬,眼眶不快不慢。沈易认识他那双手——这人只有在脑子完全清醒的时候,手指才这么稳。
“你在弄什么?”沈易把泡面桶撕开,倒了热水,推到林劫手边。
林劫停下手,揉了揉眼睛,然后把中间那块屏幕转过来给沈易看。
屏幕上是一张瀛海市的全息拓扑图,不是普通的交通路网或电力分布,而是龙吟系统的核心节点架构——DNS解析服务器的物理位置、交通信号中央协调器的数据流向、电网分布式控制系统的层级结构,每一处都用红色标记标注了节点间的关联强度。沈易看了大概五秒钟就意识到,这不是入侵路线图,这是打击目标清单。
“你要攻击龙吟系统本身。”沈易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说出口就收不回来的事。
“不是攻击。”林劫端起泡面喝了一口汤,烫得他眯了下眼睛,“是瘫痪。”
他把屏幕上的拓扑图放大,指着中间那几处被用了三重红圈标注的节点,“公共DNS解析、交通信号协调、电网控制,这三块是龙吟系统面向市民的基础服务层。它们彼此之间用冗余链路连接,正常情况下任何一个节点宕机,都会有备用节点在十五秒内接管,所以之前所有针对单点的攻击都没用。但如果同时打掉这三块的根服务器——不是入侵,是让它们全部过载到主动断开——那备用节点来不及接管,整个系统会在九十秒内出现服务坍塌。”
沈易盯着拓扑图看了半天,拉过一把锈迹斑斑的铁椅子坐下来。“你这个‘如果’有多大把握?”
“技术上七成。但需要同步率——三个根服务器的过载时间窗口不能超过三秒误差,否则备用节点会分批启动,那就等于是帮系统做了压力测试。”林劫又喝了一口汤,“还有物理层面的配合。光靠网络攻击没办法同时打掉电网控制节点,那玩意儿核心控制器在龙穹总部地下十二层,物理隔离的,跟外网不互通。得有人在变电站那边手动过载高压侧的开关柜,制造一个三秒到五秒的电压尖峰,控制器会自动断开保护。”
“物理层面的话,马雄的人能搞。”沈易说,“锈带那帮人别的不会,炸个变电柜还是有一手的。”
“所以我需要叫齐所有人。”林劫把泡面桶放下,用袖口擦了一下嘴,“不是几个人的事。要同时动手的点至少十七个,从数据层到物理层,从锈带边缘到市中心,每个点都得有人盯着。光靠我们俩加马雄那十几号人不够,差远了。”
“你要找墨影。”沈易的语气不是疑问句。
“找他们开会。”林劫关掉拓扑图,打开了一个加密通信频道的界面,“你帮我约。”
墨影组织的联络响应比林劫预想的要快。沈易发出消息后不到四个小时,加密频道里就有了回复——措辞很官方,说组织高层愿意听取林劫的方案,但要求在开会前先提交一份书面纲要。林劫没写纲要,直接回了一句:“书面纲要不要命,当面说。”
对面沉默了一个小时,然后发来一个坐标。
会面地点在锈带与主城区交界处的一栋废弃图书馆,选在下午两点。沈易说选这个时间是因为最近巡捕的无人机巡航表调整了,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有一班空档,从锈带穿过去刚好能避开。林劫说你怎么知道的,沈易犹豫了一下,说是从墨影残存的情报网里挖出来的——上次的清洗之后,组织虽然元气大伤,但埋在最底层的几个信息节点还在运转。
图书馆的正门早就塌了,侧面有一扇防火梯通往地下一层。林劫和沈易到的时候,地下已经坐了六个人。三盏便携LED灯挂在翻倒的书架上,白光刺眼,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硬。
墨影的领袖“先生”坐在正对门的一把旧皮椅上。这人从来不用真面目示人,这次戴的是一副半透明的电子口罩,口罩表面滚动着不断变化的代码流,把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他旁边是副手“博士”——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瘦削中年人,林劫记得他,温和派的核心,之前在内部会议上主张渐进式改革。另一边则是激进派的代表,一个光头、脖子上纹着电路板纹身的壮汉,代号“铁芯”——磐石死后,激进派残部被他收拢到了一起。
另外三个是没见过的生面孔,看坐姿和眼神,应该是技术组的骨干。其中一个戴耳钉的年轻女人一直在盯着林劫看,目光不怎么友好。
“人齐了。”先生的声音从电子口罩后面传出来,带着轻微的电流声,“你说你有方案。”
林劫没有寒暄。他把便携终端接上那三盏LED灯的供电接口,用灯光调节的余电驱动了一块简易全息投影。图书馆斑驳的天花板下,瀛海市的系统拓扑图缓缓展开,比沈易刚才看到的版本更详细——每个节点旁边都标注了预估的防御等级、响应时间、以及过载所需的数据洪峰流量。
“我要同时瘫痪龙吟系统的三个根服务层。”林劫直接切入正题,“DNS解析、交通信号、电网控制。三者过载时间差必须控制在三秒以内。同步率由我直接控制,但物理层的配合需要至少十二个行动小组同时在不同地点动手。”
他把攻击时间线投影到拓扑图旁边。时间线精确到秒:T+0秒网络层发起洪峰攻击,T+45秒电网物理节点过载,T+60秒交通信号逻辑炸弹注入,T+90秒全系统服务坍塌。整个攻击窗口只留了不到两分钟的容错空间——任何一环延迟超过二十秒,备用节点就会介入,整个行动失败。
博士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硬邦邦的边角,“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吗?DNS瘫痪意味着全城数字服务停摆,交通信号失灵意味着地面交通混乱,电网波动意味着医院、消防、应急系统全部受影响。你预估过伤亡数字吗?”
“预估过。”林劫说,“比不上龙吟系统每天用信用评分逼死的人数。”
博士的脸色变了。铁芯在旁边发出一声低沉的闷笑,像是一台老旧的柴油机在启动。
“你这是拿全城人命当赌注。”博士站起来,黑框眼镜在LED白光下反着冷光,“墨影成立的初衷是反抗系统的压迫,不是制造无差别的混乱。如果你这么做,跟你反对的那些人有区别吗?”
“有。”林劫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我打算在动手前四十八小时,往全城所有公开信息节点上发布预警。告诉市民哪天几点会有大规模服务中断,让他们提前准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那个戴耳钉的女技术员皱起了眉头,“你这不是预警,是宣战。等于是告诉龙吟系统‘我要揍你了’,让他们提前做好防御准备。”
“对。”林劫把投影切换到另一个图层——龙吟系统的应急响应资源分布图,“我要的就是让他们做好防御准备。龙吟系统的安全资源是有限的——自动防御无人机、网域巡捕、清道夫部队,这些都是物理实体,不可能同时在所有地方出现。如果预警让他们进入最高戒备状态,他们的力量会被迫分散到城市各处。到时候我们真正的主攻方向,他们不一定能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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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主攻方向是什么?”先生第一次主动开口。电子口罩上的代码流速变快了,似乎代表着某种情绪波动。
林劫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投影切到第四层——一个之前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的画面。那是一份从陈博士实验室里拿到的内部备忘录截图,标注日期在三个月前,标题是《蓬莱计划第三阶段:意识融合实验的规模化方案》。备忘录里有几行字用红框圈了出来——“主数据枢纽升级期间,蓬莱核心数据库将进入离线维护窗口,预计停机时间三到六小时。在此期间所有实验数据存储与检索暂停。”
“他们三个月前就规划了核心数据库的升级维护。”林劫的声音沉下去,“升级期间‘彼岸花’数据库会离线。那是我唯一的机会——在离线维护结束之前,绕过外部安保直接接入核心,把所有被囚禁在里面的数字意识全部释放。要制造足够大的混乱让龙吟系统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城市表面,我才可能潜入核心机房。”
投影的光芒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博士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铁芯则不笑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投影上的时间线,像是在数每一秒钟。
“你在拿这次行动当掩护。”说话的是那个戴耳钉的女技术员,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她早就猜到的结论,“瘫痪全城系统,制造混乱,吸引火力——说到底,只是为了让你有机会走到‘彼岸花’面前。”
“是。”林劫没有否认,“复仇的目标我从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如果能在这个过程中顺便证明龙吟系统不是不可战胜的,那就顺带。”
“你疯了。”博士摘下眼镜擦了擦,声音忽然不是那么坚决了,像是玻璃上裂了一道细纹。
“我疯了?”林劫转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疲惫到极点之后剩下的平静,“你们墨影存在了这么多年,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在暗网发几篇檄文、往龙穹的垃圾邮件服务器里塞几个抗议包。你们管这叫反抗?这叫挠痒。你问问自己——五年后、十年后,龙吟系统还在不在?”
博士没有回答。
先生举起了右手。他的手指修长,像弹钢琴的人,指节上套着一个银灰色的数据戒指,戒面一闪一闪地发着暗光。“投票。”他说,“赞成林劫方案的,举手。”
铁芯第一个举手。然后是他身后的两个技术员——一个犹豫了一下,另一个干脆利落。戴耳钉的女技术员没举手,但她也没出声反对。博士把手放在桌上,手指蜷了又伸,伸了又蜷。
先生最后举起了手。
“四票赞成,一票反对,一票弃权。”先生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方案通过。墨影组织将为‘崩坏行动’提供全部剩余资源。”
散会后,人一个个从防火梯爬上去,踩得生锈的铁梯吱嘎作响。沈易是最后一个,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劫。林劫还坐在原地,面前的全息投影已经关掉了,三盏LED灯的白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胡茬和眼窝的阴影照得清清楚楚。
“你说你预估过伤亡数字。”沈易说,“是真的估过,还是随口说的?”
林劫从桌上的泡面桶里捞出一根已经泡得发胀的面条,塞进嘴里嚼了嚼。“估过。最少两位数。”
“你受得了?”
“受不受得了是之后的事。”林劫咽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不会是个干净的人。张工死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阿哲死的时候我又知道了一遍。等你什么时候——”他没说完,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沈易站在门口,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明早我去找马雄。变电站的事交给他。”
林劫点了点头。
沈易走了之后,变压器房里又只剩下林劫一个人。他重新打开全息投影,盯着那张拓扑图看了很久,然后把第四层——那份关于蓬莱核心数据库维护的备忘录——单独放到最大。
他找这份文件找了将近两天。在陈博士给的那堆几百TB的数据里翻,翻到眼睛酸得睁不开,才在一个被标记为“废弃内部通讯”的加密包里翻到这封邮件。寄件人是一个他从来没听过名字的中层项目经理,收件人是蓬莱计划的基础设施运维组。邮件里说核心数据库升级维护的时间窗口已经定下来了,下周五凌晨两点到早上八点,总共六小时。邮件最为强制停机,期间所有外部安全协议将处于离线鉴权状态。”
离线鉴权状态。
这六个字意味着维护期间,核心机房的安保系统不会直接连接到龙吟系统主网。它会靠一套独立的离线协议来判定谁可以进出。而离线协议这种东西,只要拿到了物理认证签名——
林劫摸了摸胸口战术背心的内侧口袋。陈博士给的那个摆渡接口还在,金属外壳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
他把全息投影关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眼。外面锈带的天逐渐暗下来,远处又开始烧垃圾了,火光透过变压器房墙上那道裂缝渗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细长的橘色光带。
他想起张工妻子收到那笔匿名汇款时应该还不知道是谁寄的。想起阿哲死前最后一次在加密频道里发的消息——只有两个字,“保重”。想起沈易头上那道被巡捕撞出来的疤。想起林雪在白色房间里无休止的徘徊。
想起陈博士说,“帮一个想关灯锁门的人,也许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对的事。”
凌晨三点,林劫在加密频道里给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发了一条消息。消息不长,但敲了很久,每个字都在指尖过了好几遍。
“行动代号‘崩坏’。下周五凌晨两点,同步发起。所有攻击节点在T+90秒内完成核心任务。这不是一场能干干净净打赢的仗,想做干净人的现在退出,没有人会追究。留下的——不要后悔。”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关了终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没有人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