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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凤从客栈出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街上没有人,没有灯,只有风。边城的风永远不干净,裹着沙,裹着土,裹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他沿着街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在一座石桥前停了下来。
桥下的水是黑的,看不见底,只能听到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咽口水。
他站在桥上,没有过桥,也没有转身。他在等人。
等一个他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桥对面的黑暗里出现了两个人影。一高一矮,一胖一瘦,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是并排走,而是一前一后,像是前面的在带路,后面的在押送。
陆小凤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人影越来越近,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清了他们的脸。
高的那个很瘦,穿一身黑衣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没有画过的纸。矮的那个更瘦,穿一身灰衣服,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陆小凤很熟悉的表情:不服气。
矮的那个是阿依古丽。
高的那个,陆小凤不认识。
“陆小凤?”黑衣人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是我。”
“我等了你很久。”
“你等我?”陆小凤的眉毛挑了起来,“你不是来杀我的?”
黑衣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向前走了两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三十来岁的脸,五官端正但毫无特色,放在人群里转眼就忘了。唯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是金色的,是很普通的深棕色,但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陆小凤,又像是在看别的地方。
“你的人带走了阿依古丽。”黑衣人说。
陆小凤愣了一下:“我的人?”
“将军府后巷的密室,是你先找到的。你离开之后,你的人回去把阿依古丽带走了。”
“我没有派人回去。”
黑衣人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惊讶,不是怀疑,而是一种类似于“果然如此”的东西。
“那就是有人冒充你。”
陆小凤看着黑衣人,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你的眼睛是金色的吗?”
黑衣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不耐烦。
“不是。”
“那你和那个金色眼睛的人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那你为什么要抓阿依古丽?”
“我没有抓她。”黑衣人的语气依然平淡,但陆小凤听出了底下的不耐烦越来越浓,“我从别人手里救了她。”
阿依古丽在后面用力地点了点头。她的嘴没有被堵住,手也没有被绑住,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说明她不是被胁迫的。
陆小凤看了看阿依古丽,又看了看黑衣人。
“你是谁?”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扔给陆小凤。
陆小凤接住,借着月光一看。铜牌正面刻着一只眼睛,眼球中间有一道闪电。背面刻着两个字——“蜃楼”。
他的手顿了一下。
“你是‘蜃楼’?”
“我是这一代的‘蜃楼’。”黑衣人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自己的名字和籍贯,“但不是你们找的那个‘蜃楼’。”
陆小凤没有听懂。
黑衣人似乎早就料到他听不懂,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那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陆小凤亲启”。
字迹很熟悉。
陆小凤拆开信,借着月光看。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陆小凤,见字如面。持信之人是我派去的。他叫沈夜,是我的弟子。‘蜃楼’一脉传到我这一代,已经走了样。真正的‘蜃楼’不是一个人,是一种制衡。但现在有人打破了这种制衡。我需要你帮我把它找回来。上官青云。”
陆小凤把信折好,收入怀中,重新打量黑衣人——沈夜。
“你是上官青云的弟子?”
“是。”
“他让你来边城做什么?”
“保护阿依古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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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
沈夜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愧疚,是愤怒。但那愤怒不是对着陆小凤的,是朝着自己的。
“我来晚了。”他说,“我到密室的时候,阿依古丽已经被带走了。我追上了带走她的人,把她抢了回来。”
“带走她的人是谁?”
“一个穿将军府军靴的人。但那个人不是将军府的兵。他的武功路数很怪,不是中原的,也不是西域的,像是——”
“像是从宫里出来的。”陆小凤替他说完了。
沈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东西——也许是认可,也许是警惕。
“你怎么知道?”
“猜的。”陆小凤说,“这个案子里所有想不通的地方,只要加上‘朝廷’两个字,就全通了。”
桥下的水声忽然变大了,咕噜咕噜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了上来。陆小凤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漆漆的水面,映着破碎的月光。
“上官青云现在在哪里?”陆小凤问。
“玄铁矿里。”沈夜说,“他进去之前告诉我,如果他三天之内没有出来,就让我来找你。”
“他让你来找我,不是让你去找慕容铁衣?”
“他说慕容铁衣不可信。”
陆小凤沉默了。他想起慕容铁衣在将军府说的那些话——每一句听起来都很有道理,但仔细一想,每一句都没有证据。他说自己是皇上的人,他说“蜃楼”是一个系统,他说金色眼睛在跟踪陆小凤。但这些话谁能证明?
没有人。
“你觉得慕容铁衣是好人还是坏人?”陆小凤忽然问沈夜。
沈夜想了想,说了一个字:“难。”
“难?”
“他是边城的将军,守了十年边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他做的事,不像是一个好将军该做的事。”沈夜说,“我师父说过一句话——‘慕容铁衣是一把刀。刀没有好坏,全看握在谁手里。’”
陆小凤把这句话在心里咀嚼了几遍,觉得很有道理,又觉得什么也没说。
他转头看向阿依古丽。
“你没事吧?”
阿依古丽摇了摇头。她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左肩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迹渗出了衣服,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你能画出那半张图吗?”
“能。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一个时辰。”
陆小凤看了看月亮的位置。月亮已经偏西了,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就在这里画。”他说。
“这里?”阿依古丽看了看四周——一座石桥,一条黑水,一片夜色。
“这里最安全。”陆小凤说,“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没有人会想到你在大桥上画图。”
阿依古丽咬了咬嘴唇,从沈夜背上的包袱里拿出纸和笔,蹲下来,把纸铺在桥面的石板上,开始画。她的动作很慢,每一笔都很小心,像是在脑子里把那张图重新翻出来,一笔一笔地誊写。
沈夜站在桥头,面朝黑暗,像一个不会动的石像。
陆小凤站在桥尾,面朝边城的方向,手按剑柄。
两个人一前一后,把阿依古丽护在中间。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泥土味。陆小凤的胡子被风吹得翘了起来,他也不去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边城的方向——那片黑压压的屋顶后面,是将军府,是慕容铁衣,是沈青萝,是那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金色眼睛。
“沈夜。”陆小凤忽然开口。
“嗯。”
“你见过那个金色眼睛的人吗?”
“见过。”
“在哪里?”
“铁铺。阿依古丽受伤的那天晚上。”
“你看到了什么?”
沈夜沉默了片刻,说:“我看到了一双眼睛。金色的。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灯。但那不是人的眼睛。”
陆小凤的手顿了一下:“不是人的眼睛?”
“那是机关。”沈夜说,“镶嵌在一个面具上的两块玄铁晶。玄铁晶在特定的条件下会发出金光,但那需要极强的光源从背后照射。也就是说——金色眼睛亮起来的时候,它的主人就在那道光的前面。他不是站在黑暗里,他是站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