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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32章 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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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来得很快。不是慢慢黄的,是一场雨之后,那棵树的叶子在一夜之间全变了色。从深绿变成浅黄,从浅黄变成金黄,从金黄变成橙红。

    莉亚早晨蹲在树前面,仰着头,看着那些颜色从叶尖往下渗,像有人把一桶颜料从树顶浇了下来。第十片叶子最先红,红得像烧透了的炭,叶脉里的金色在红色里面亮着,像一条一条被点亮的灯丝。

    她伸出手,想摸摸那片叶子,手指还没碰到,叶子就落了。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落的,从枝头脱开,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她的手心里。很轻,像一片羽毛。

    她把叶子翻过来。背面没有叶脉,只有一行字。很小,很密,银白色的,和那首诗一样的颜色。她眯起眼睛,把叶子凑近,那行字写的是——“谢谢。”她把叶子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夹进那本疯癫水手的涂鸦本里。

    涂鸦本已经快被塞满了,里面夹着铁环草的花瓣、金色花瓣、那棵草的落叶,还有一片从藏库里翻出来的旧布条,上面用炭笔写着“它活了”。她把涂鸦本合上,放在藏库的架子上,走出去,蹲在树面前,继续看那些叶子落。

    第二片落的是第九片。它从枝头脱开的时候,在风里打了个旋,然后直直地落在树根旁边,靠在那些铁东西上。她把叶子捡起来,翻过来看。

    背面也有一行字——“它在看。”她把叶子夹进涂鸦本里,压在“谢谢”上面。第三片落的是第八片。背面写着——“它来了。”第四片落的是第七片,背面写着——“它学了。”第五片、第六片、第七片,一片接一片地落,背面写着——“它在跳。”“它在听。”“它在记。”每一片都不一样,每一片都是一个句子,像一个人在对她说话。

    最后落的是第一片。那片最小的、从铁环草叶子底下长出来的、曾经只有两片嫩芽的叶子。它挂在枝头最里面,被其他叶子挡着,直到最后才露出来。

    它没有变色,还是绿的,嫩绿嫩绿的,和刚长出来那天一样。它落的时候很慢,不像其他叶子那样翻着圈落,是直直地落下来的,像一个人从台阶上走下来。莉亚伸出手,接住了它。翻过来看,背面只有两个字——“是你。”

    她把叶子贴在胸口,闭着眼,站了很久。然后她把叶子夹进涂鸦本里,放在最上面。涂鸦本合不上了,太厚了,她用一根绳子捆住,放在架子上。

    石友抱着导航球,站在藏库门口,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几片还挂在枝头,在风里晃着,像几个还在犹豫要不要走的人。他把球体对准树干上那个圆点,放大,再放大。

    圆点在跳,一下一下,很稳,和之前一样。但圆点的颜色变了,从灰白色变成了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了金黄,和那些落叶一个颜色。他把波形调出来,不是直线,也不是弯线,是一根很细的、正在慢慢变短的线。它在一毫米一毫米地缩短,像一根正在被燃烧的蜡烛。

    “它怎么了?”莉亚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石友摇了摇头。他把球体抱紧,望着那棵光秃秃的树。

    伊利亚斯从工坊里出来,手里没有攥铁门。铁门还靠在树干旁边,上面落满了叶子,金色的、橙红的、嫩绿的,堆了一层。他走到树面前,蹲下来,把那些叶子拨开,露出铁门上的诗。

    那些字还在,银白色的,但颜色变淡了,像被水泡过的墨。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他把眼睛凑过去,往缝里看。那些记录还在,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的。但记录的颜色变了,从银白色变成了金黄色,和那些落叶一个颜色。他把铁片塞进裂纹里,门关上了。他把铁门上的叶子捡干净,靠在树干上,站起来,望着那棵光秃秃的树。

    “它在放。”伊利亚斯说。

    “放什么?”石友问。

    “放它记住的东西。”伊利亚斯指着那些落叶,“每一片叶子都是一段记忆。它记住了,然后放下了。”

    老穆拉丁站在工坊门口,手里握着那把锈锤。他望着那棵光秃秃的树,望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踝上那颗灰白色的痣。

    痣的颜色也在变,从灰白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金黄,和那些落叶一个颜色。他用手指摸了摸,不疼不痒,但痣的。他没有管它,转过身,走进工坊。炉火烧着,铁条在炉膛里等着。他夹出来,放在铁砧上,举起锤子。敲下去。一下,两下,三下。和每一天一样。

    马库斯站在他旁边,也在打铁。他的脚底板上的那颗痣也变了颜色,金黄色的,在脚心正中央亮着。他没有脱鞋,但他知道它在亮。他感觉到了,从脚底板传上来的暖意,像踩在一块被太阳晒了一天的石头上。

    格隆队长站在山脚那块地前面。地里的新苗已经长得比人还高了,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小树林。他蹲下来,拔了一棵,放在手心里。根很长,根尖上缠着一根很细的金黄色的线,从那棵光秃秃的树的方向伸过来的。

    他把苗放回土里,拍了拍土,站起来。那根线从土里冒出来,缠在他的靴子上,绕了好几圈,然后松开了,缩回去了。他低头看着靴子上留下的那些金黄色的印子,看了很久。

    亚伦站在山坡上,望着那棵光秃秃的树。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那些落叶的味道,不是香,不是臭,是记忆的味道。他蹲下来,从地上拔了一根草,放在嘴里嚼。涩,甜,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属于那些落叶的味道。他嚼了一会儿,把那根草咽下去。

    卡拉斯躺在山坡上,闭着眼。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不转了,它们在听。听那些落叶落在地上的声音,很轻,很脆,像书页被翻过去的声音。一片,两片,三片。每一片落下来,他就能感觉到树干里那颗心跳一下,不是疼,是放。把记住了很久的东西放出去,让它们变成泥土,变成肥料,变成明年新叶子的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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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睁开眼睛,坐起来,望着那棵光秃秃的树。十片叶子全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着。树干上那个圆点还在跳,一下一下,很稳。但圆点的颜色变了,从金黄变成了淡金,从淡金变成了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了透明。

    它不再亮了,不是灭了,是藏起来了。藏在树干里面,藏在那些根里面,藏在那些落叶已经变成的泥土里面。它在等。等明年春天,等新叶子长出来,等那些放出去的东西再收回来。

    莉莉安躺在他旁边,也睁开了眼睛。“它把叶子都放了。”

    “嗯。”

    “明年还会长吗?”

    卡拉斯没有说话。他望着那棵光秃秃的树,很久很久。“会。会长更多。”

    墨纪奈坐在岩石上,把脚悬在外面,晃来晃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底板上那个金黄色的圆点。它也在变,从金黄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透明。不是消失了,是藏起来了。

    藏在她的皮肤下来,用手指按了按。没有感觉了,不是麻,是正常的感觉,和其他的皮肤一样。

    “它也藏起来了。”墨纪奈说。

    “藏到哪里了?”

    “藏到我的脚里。藏到我的骨头里。藏到我走路的时候。”她站起来,走了两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印。脚印里没有金色的光,什么都没有,只是普通的脚印,踩在泥里,很快就会被风吹平。

    但她知道,那棵树知道。她走过的地方,根会跟着长。不是马上长,是慢慢长,等她走远了,那些根才会从土里冒出来,沿着她的脚印,一根一根地爬。

    傍晚的时候,莉亚一个人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树面前。她把涂鸦本从藏库里拿出来,解开绳子,翻开第一页。那些叶子夹在里面,金的、橙红的、嫩绿的,每一片都写着字。

    她从第一片看到最后一片,看完了,合上本子,用绳子捆好,放在树根旁边。然后她蹲下来,把那片挡光的铁环草叶子拨开——那棵铁环草已经落了叶,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着。她拨了个空,手指从枝条之间穿过去,什么也没碰到。

    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退后一步。那棵光秃秃的树在夕光里站着,枝条像老人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伸向天空。树干上那个圆点已经不亮了,但她知道它还在。在树干里面,在那些根里面,在那些落叶已经变成的泥土里面。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藏库。

    晚上,所有人都聚在熔炉厅里。长桌摆着,酒倒着,肉分着。矮人们大声说笑,和每一天一样。格隆队长坐在长桌末端,面前放着酒和肉。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布伦特大师提着酒壶走过来,给他倒满。

    “慢点喝。”

    格隆队长没有说话,又喝了一大口。

    老穆拉丁坐在对面,手里握着那把锈锤,锤头搁在桌上。他没有喝,也没有吃,就坐在那里,望着门口那道从外面透进来的月光。月光是白的,很亮,照在那些光秃秃的枝条上,把枝条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画。

    伊利亚斯坐在长桌最末端,面前放着酒和肉。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手心里那个圆点已经不在了,但他知道它还在,在树干里,在那些根里,在那些落叶里。他把手翻过来,手背上的血管是青色的,正常的颜色。他把手按在胸口,心跳还在,是他自己的。

    莉亚挨着石友,手里没有攥铁环。她端着一碗汤,慢慢喝,喝完把碗放在桌上,靠着石友的肩。石友抱着导航球,球体上的光很亮,那条波形还在起伏,但波形的幅度变小了,像一条正在慢慢平静下来的河。

    卡拉斯坐在对面,端着碗,没有喝。他望着那些在火光里晃动的脸,望着那些笑着的、闹着的、活着的脸。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不转了,它们在听。听那棵光秃秃的树在风里晃着的声音,听那些落叶在泥土里腐烂的声音,听那些根在土里等春天的声音。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很烈,咽下去之后胸口暖了。

    外面,月亮升起来了。光落在藏库门口,落在那棵光秃秃的树上,落在那扇铁门上,落在那堆铁东西上,落在那本用绳子捆着的涂鸦本上。那些落叶在涂鸦本里夹着,每一片都写着字。它们不长了,不跳了,不亮了。但它们在那里。在纸页之间,在那些字里,在那些被记住又被放下的东西里。

    它们在等。等明年春天,等新叶子长出来,等那些放出去的东西再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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