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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0章 请老子喝酒
    八月十三的辰时,凉州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马三刀蹲在骆驼刺丛里啃饼子。

    饼子是昨晚连夜烙的,还温着,里头夹了把盐,咸得能涩掉舌头。他嚼一口,眯着眼盯着官道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独眼里倒映着三三两两往西去的商队。

    “掌柜的,”身边一个老兵凑过来,“这半天过去十七拨商队了。往常一天也就五六拨。”

    马三刀没吭声,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

    “走。”他说,“回狼回头。”

    老兵愣了愣:“掌柜的,不去凉州城了?”

    马三刀回过头,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去凉州城干什么?韩元朗那王八蛋又不请老子喝酒。”

    二十匹青骢马掉头往西,踏碎满地骆驼刺。

    走出五里,马三刀忽然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官道上那些渐行渐远的商队。

    “传令下去,”他对身后老兵说,“让兄弟们把刀磨亮点。这河西走廊的风,快变方向了。”

    京城承天殿,巳时三刻。

    早朝刚散,百官们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户部尚书沈重山走在最后头,官袍下摆扫过汉白玉台阶,独眼眯着,谁也不看。

    “沈老,”身后传来喊声。

    沈重山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谢长安大步追上来,在他身边并排走:“沈老,您那账算完了?”

    沈重山头也不回:“算完了。凉州那边三年商税少了四成,河西走廊今年过境的商队比往年多了三倍。谢将军,您说这账该怎么算?”

    谢长安咧嘴笑了:“沈老,您这是考末将?”

    沈重山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他:

    “谢将军,老夫不考你。老夫就想问问——那十七拨商队里,有多少是韩元朗的人,有多少是周继业的探子,还有多少……”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是西漠那边派来踩盘子的?”

    谢长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沈重山盯着他看了三息,转身就走。

    走出三步,忽然停住,没回头:

    “谢将军,告诉石牙,让他的人往凉州再靠一百里。河西走廊这杆秤,快称出斤两了。”

    午时三刻,狼回头客栈。

    周大牛蹲在土坯房后头的山坡上,手里攥着那三块麒麟玉佩,盯了很久。玉上那三只拼在一起的麒麟,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他心里发慌。

    “大牛。”

    身后传来喊声。

    周大牛回头,乔铁头蹲在三步外,独眼盯着他。

    “想什么呢?”

    周大牛把那三块玉塞回怀里,摇摇头:“没什么。”

    乔铁头在他身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递过去。

    周大牛接过,灌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乔叔,”他忽然问,“俺爷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乔铁头盯着西边灰蒙蒙的天,盯了很久。

    “你爷爷?”他咧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是个疯子。可疯子也有疯子的道理。”

    周大牛攥紧酒葫芦。

    乔铁头从他手里拿过酒葫芦,自己也灌了一口:

    “你爷爷这辈子就想干一件事——复那个亡了一百三十年的国。为了这事,他把你爹送去辽东,把你娘接去西域,把二百三十七个凉州人弄进山里练刀。”

    他顿了顿,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可你爷爷忘了——那些人,也是爹生娘养的。”

    山坡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周大牛猛地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二十匹青骢马冲进客栈院子,打头那个独臂老头翻身下马,抬头往山坡上看了一眼。

    马三刀。

    周大牛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山坡,在他面前站定。

    “马掌柜,您怎么来了?”

    马三刀没答话,只从怀里掏出张羊皮地图,往地上一摊。

    “周大牛,”他指着地图上某处,“这地方,认识吗?”

    周大牛低头一看——是狼回头往西三百里的一处山谷,地图上标注着三个字:黑风口。

    “这是……”

    “你爷爷那二百三十七个人,有一半在这儿。”马三刀抬起头,独眼里闪着刀一样的光,“剩下那一半,在你杀脱欢的那条山道上。”

    周大牛攥紧拳头。

    马三刀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

    “韩元朗让老子问你一句话——那二百三十七个人,你想不想全带回来?”

    申时三刻,黄河渡口。

    谢长安蹲在茶摊里,手里端着碗羊汤,眼睛盯着对岸那杆大纛。阿史那铁木的旗子还在,可旗杆下头多了三顶新帐篷,是那五十个活着回来的骑兵新扎的。

    “谢将军,”韩老汉在他身边蹲下,“凉州那边有动静了。”

    谢长安把碗放下:“说。”

    韩老汉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去。

    谢长安接过,上头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

    “马三刀已到狼回头。周大牛明夜动身,往黑风口。”

    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老韩,”他忽然问,“你那个侄孙,今年多大?”

    韩老汉愣了愣:“十六。”

    谢长安点点头,从锅里捞了块羊骨头啃起来。

    啃了两口,他忽然停住:

    “十六,够杀人了。”

    酉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院。

    韩元朗蹲在演武场边,手里的酒葫芦空了,他也没让人去装。眯着眼盯着场中那三十三个汉子,看他们对练横刀——刀刃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每一次劈砍都带着风声。

    “将军,”周大疤瘌在他身边蹲下,“马三刀那边传信了。”

    韩元朗没回头:“说。”

    周大疤瘌压低声音:“那孩子明夜动身,往黑风口。”

    韩元朗手顿了顿。

    他站起身,走到兵器架前,抽出一把横刀。

    刀刃上刻着两个字:凉州。

    “传令给石牙,”他把刀扔给周大疤瘌,“让他的人往黑风口靠二百里。那孩子要是把二百三十七个人全带回来,老子请他们喝一个月酒。”

    周大疤瘌愣了愣:“将军,那可是周继业的人……”

    韩元朗转过身,盯着他,那眼神让周大疤瘌脊背发寒:

    “周继业的人怎么了?那些人在凉州生的,喝凉州的水长大,凭什么给他姓周的卖命?”

    戌时三刻,狼回头客栈后头的山坡上。

    周大牛蹲在夜色里,手里攥着那三块麒麟玉佩,盯了很久。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玉上,照出那三只拼在一起的麒麟眼睛。

    “大牛。”

    乔铁头在他身边蹲下。

    周大牛把那三块玉塞回怀里,抬起头:

    “乔叔,明儿个夜里,你跟俺去吗?”

    乔铁头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

    “去。老子等了二十年,就等这一天。”

    山坡下传来马三刀的声音:

    “周大牛!下来吃饭!”

    周大牛站起身,往下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西边黑沉沉的天。

    那边,有他爷爷的人。

    那边,有一百多个想回凉州的人。

    他摸了摸怀里那三块玉,摸了摸那把黄铜钥匙,摸了摸那张发黄的名单。

    大步下山。

    寅时五刻,京城户部后堂的灯还亮着。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三本账册,手指头悬在算盘上空,愣是没拨下去。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碗茶,茶凉透了,他没敢换。

    “尚书大人,”林墨轻声道,“您一夜没睡了。”

    沈重山头也不抬:“睡什么睡?河西走廊那杆秤快称出斤两了,老夫得看着。”

    他把算盘一推,账册一合,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透进一线青白,天快亮了。

    “林墨。”

    “下官在。”

    “传信给谢长安,”沈重山盯着那线青白,“告诉他——黑风口那边要是成了,让他亲自去趟凉州。”

    林墨愣了愣:“尚书大人,谢将军去凉州干什么?”

    沈重山转过身,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去替韩元朗那三千把刀,称称斤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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