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鸡刚叫头遍,赵大河就已经在户部衙门里坐了半个时辰。油灯的光照在面前的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群蚂蚁。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继续往下看。
自从李破推行“一条鞭法”以来,赵大河就再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全国的钱粮都要汇总到户部,哪个府、哪个县、哪一顷田收了多少钱,都要一笔一笔核清楚。
不是他信不过地方官。是不敢信。
两年前清查江南盐案时查出来的窟窿,到现在想起来都会让赵大河后背发凉。那次牵连了三个尚书、两个侯爷,光是抄家抄出来的银子,就够朝廷发三年的军饷。
然盐税提举司的账目显示,近三年盐税收入不增反降——降了两成。
“有鬼。”赵大河自言自语。
他提笔在账册上圈出三个数字,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叠旧账本。那是五年前盐税还没改革时的账目,纸页已经发黄,墨迹都有些洇了。
两相对比,问题一目了然。
苏州、扬州、杭州,三个最大的盐运衙门——每个都少报了至少一成。
赵大河把笔搁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是冷的,涩得他直皱眉。但他没在意,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些人胆子是铁打的吗?陛下刚杀了一批,这才多久,又一茬新芽冒出来了?
门帘一挑,进来个年轻人。
十八九岁,一身石青色的武官服,腰悬佩刀。浓眉入鬓,眼神利落。这年轻人名叫周小宝,是周大牛的儿子。
周小宝见赵大河还坐在案前,愣了一下:“赵大人,您这是一宿没睡?”
“你怎么来了?”赵大河没答他的话,反问道,“你爹的身子怎么样了?”
周小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老样子。太医说旧伤发作,得慢慢养。我爹自己倒不急,说征战一辈子,能躺着养病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赵大河闻言,默然半晌。
周大牛是他最敬重的老将。当年李破打天下,周大牛是第一个敢跟着他冲锋陷阵的兄弟。后来天下一统,封了凉国公,位极人臣。这些年打打杀杀的事少了,周大牛就整天窝在府里养花遛鸟,偶尔来户部找赵大河喝酒。
只有老兄弟知道,周大牛不是不爱打仗。是浑身旧伤,打不动了。
“你来户部什么事?”赵大河回过神来问。
“我爹让我送个口信。”周小宝压低了声音,“昨夜丑时,北境狼烟传到兵部了。”
赵大河手里的笔顿住了。他的眼睛里渐渐漫上阴云。他放下笔,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两圈,忽然停下来问:“消息封锁了吗?”
“暂锁。但今天早朝肯定压不住了。”
“你爹怎么说?”
“我爹说——这一仗他打不了。但凉国公府的人,不能一个都不上。”周小宝说到这儿,挺起了胸膛,“我爹让我来找赵大人,是想请您在陛
赵大河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这张脸太像周大牛年轻时候了,浓眉大眼,满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只是比周大牛少了几分粗莽,多了几分沉静——这是学了他娘的性子。
“你自己想去?”赵大河问。
“想。”周小宝毫不含糊,“我爹跟我说过,凉国公府的招牌不是白挂的。当年我爹跟着陛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身上三十七处伤疤。我才十九岁,一处伤疤都没有。将来凭什么守这块招牌?”
赵大河看着这个年轻人,看了很久。然后在周小宝肩上重重拍了一掌:“行。今天早朝我就说。”
“谢赵大人!”
“别急着谢。你爹要是知道我帮你请战,非得拄着拐杖来户部骂我。”赵大河苦笑了一声,重新坐回案前,“行了,回去吧。天快亮了,今儿个早朝怕是太平不了。”
周小宝告辞走了。赵大河坐在那儿,看着面前那些被圈出来的数字,忽然觉得头更大了。
北境狼烟、盐税窟窿、老将凋零——这些事堆在一起,够朝堂炸锅了。
果然,早朝一开始就炸了。
李破坐在养心殿的龙椅上,面色看不出喜怒。他面前摊着北境发来的急报——石牙亲笔手书,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带着杀气。
“诸位都知道了。”李破的声音不大,但满殿文武都听得一清二楚,“绰罗斯在草原上串联各部,要搞什么‘草原会盟’。朕今天就是想听一句——这个绰罗斯,该怎么处置?”
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兵部尚书。他说了一堆兵力部署、粮草转运、行军路线,说了半天李破不置可否。第二个站出来的是孙有余,都察院左都御史,李破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呈上了一份折子——上面写着近年查办过的边关走私案中,至少有七桩与绰罗斯部有关。
“陛下的刀,该擦了。”孙有余面无表情地说完这句话,退了回去。
然后朝堂就吵起来了。
有人说绰罗斯不过是疥癣之疾,不值得大动干戈。有人说绰罗斯背后有大食人撑腰,必须雷霆一击以绝后患。还有人说起羁縻州的问题,说朝廷这些年对草原各部的管控太松了,才会让绰罗斯有机可乘。
李破听着,始终没表态。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了一个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站在武官的队列里,十七八岁,比周小宝还小一岁。他叫石头,是赵铁山的儿子。赵铁山一辈子没读过书,给儿子取名的时候想了三天三夜,最后说——硬气就行,就叫石头。
石头昨晚刚从苍狼营赶回来。他晒黑了许多,也壮实了许多。站在那儿像一棵小树,挺拔得扎眼。
“石头,”李破忽然开口,“你刚从北境回来。你说。”
满殿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石头身上。石头没有慌,上前一步,行了个军礼。
“回陛下。绰罗斯的兵力,末将亲眼见过。”石头说话不绕弯子,“西草原七个部落的骑兵加起来,三万人。再加上俺答的兵,五万。绰罗斯背后有大食人,大食人能造一种‘霹雳箭’,射程倍于寻常弓箭。末将在北境时听石帅说,苍狼营正面交锋能赢,但代价不会小。”
他说的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朝堂安静了一瞬。随即又炸了。
“五万?!”一个文官失声道,“朝廷在北境才多少兵力?苍狼营加边军,满打满算不到四万!”
“石牙将军年事已高,万一有个闪失——”
“不如先派使者安抚绰罗斯——”
“安抚?绰罗斯要的是整个草原!你怎么安抚?”
李破听着不大,但所有的人声都压了下去。
“绰罗斯该不该打,朕已经定了。”
“朕现在要定的,是打这一仗的人。”
满殿静了下来。
李破的目光在武官队列中扫过。周大牛不在。赵铁山不在。马大彪不在。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病的病、伤的伤,没有一个能站在这朝堂上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两个年轻人身上。
一个是李继业——他站在文官队列前列,二十岁,一身玄色朝服,神态从容。八年前他从关外被李破收为养子时,还是个只会放羊的小子。如今站在朝堂上,气质沉稳如渊。
一个是石头。
“李继业。”李破叫他的名字。
“儿臣在。”李继业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声音清朗。
“朕派你和石牙一起经略北境,你去不去?”
朝堂上有人暗暗吸气。让皇养子去边关,这是要给他攒军功,还是要让他涉险?没人敢说话。李继业没有犹豫,一撩袍摆单膝跪地。
“父皇所命,儿臣万死不辞。”
“石头。”李破又喊。
石头啪的一声上前:“末将在!”
“你率苍狼营一部随行。朕给你的命令就一个——把绰罗斯的脑袋给朕拿回来。”
石头咧嘴一笑,牙齿雪白:“遵旨!”
李破站起身来。他今年不过四十出头,但站在那儿像一座山。他看着满殿文武,缓缓开口。
“绰罗斯以为朕老了。以为朕的刀锈了。以为朕会像前朝那些皇帝一样,坐稳了龙椅就不敢再动刀兵。”
“他错了。”
“朕今天告诉你们——朕的刀,从来没锈过。”
“传旨,李继业授北巡特使,代朕巡狩北境。石头授苍狼营前军指挥使,随行听用。周小宝随军历练。”
“石牙总督北境军务。”
“这一仗,朕要绰罗斯的脑袋。”
满殿文武齐刷刷跪倒:“陛下圣明!”
散朝之后,李破把李继业单独留了下来。养心殿里只剩父子两人,李破的语气平和了许多。
“你这一去,有什么打算?”
李继业答道:“先到白音部,稳住苏合。苏合若倒向绰罗斯,战局拿被动了。稳住苏合,等于断了绰罗斯一臂。”
李破点点头,没说话。
“北境的问题不在军事,在人心。”李继业继续说,“羁縻州之制已经施行八年,各部百姓得了实惠才真心归附。绰罗斯煽动各部造反,无非是拿‘朝廷要变法’来吓唬人。儿臣去了,第一件要做的事不是打仗,是亮明朝廷的态度——羁縻州之制不变。”
李破笑了。那笑里有欣慰,也有一种更深的、看不透的情绪。
“你想得很周全。”李破说,“但有一件事你想漏了。”
李继业一怔:“请父皇明示。”
“绰罗斯背后,不只是大食。”李破从案上拿起一封密报,递给他,“你看看。”
李继业接过来,拆开一看,脸色骤变。密报是柳如霜从西域发来的。她深入西草原打探绰罗斯的底细,得到的消息让人后背发凉——绰罗斯不仅有大食的火器,还有西域三个邦国的暗中资助。甚至在绰罗斯的营地里,出现了大食的“教官”。
“这不是草原内部的争端。”李破的声音冷下来,“这是有人要把手伸进朕的草原。”
“你这一去,要对付的不只是绰罗斯。还有绰罗斯背后那些看不见的手。”
李继业把密报收好,单膝跪下:“儿臣明白了。”
李破看着他,目光里忽然多了几分温度。他伸手把李继业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你今年二十了。”李破说,“朕当年打天下的时候,比你还小两岁。”
“这一仗,朕让你去。不是因为朝中无人。”他的目光定在李继业脸上,“是因为这江山,迟早要交到你们手里。朕要看看,这批年轻人,能不能扛得住。”
李继业眼眶微微发热:“必不负父皇所托!”
李破拍了拍他的肩,忽然笑了笑:“行了,去收拾东西吧。你周叔那里,也该打声招呼。”
李继业告退出去。养心殿里安静下来,李破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际。天色阴沉,远处隐隐传来雷声。
他忽然开口:“来人。”
暗处走出一名苍狼卫,单膝跪地。
“传信给柳如霜。让她在草原接应李继业。告诉她——”
“朕把儿子交到她手上了。”
苍狼卫领命而去。
李破依旧站在窗前。雷声越来越近,第一滴雨砸在琉璃瓦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养心殿外的铜铃被风吹得当当作响。
大雨倾盆而下。
京城的天,要变了。
而千里之外的草原,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