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出发那天,京城下了雨。
不是那种绵密的春雨,是瓢泼的、带着雷声的暴雨。雨水砸在盔甲上噼啪作响,砸在旌旗上把旗面打得紧贴在旗杆上。
石头骑在马上,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扭头看了眼身后的队伍。苍狼营三千铁骑列成长阵,马蹄踏在官道的泥泞里,溅起大片大片的泥水。
“狗日的天气。”石头骂了一句,然后咧嘴笑了,“倒是凉快。”
他旁边的周小宝骑术就差了些。这位凉国公府的少爷在京城长大,虽然从小习武,但毕竟没在边关历练过。宝马在泥地里走得歪歪扭扭,周小宝死死拽着缰绳,脸绷得紧紧的,生怕从马背上摔下来丢人。
石头看了他一眼,嘿地笑了一声:“周少爷,你这骑术,到了草原得被绰罗斯笑死。”
周小宝脸腾地红了,梗着脖子说:“我才练了三年!你练了几年?”
“我啊。”石头想了想,“我三岁上马,五岁射箭,十岁跟着我爹出塞打秋操。你说我练了几年?”
周小宝不说话了,闷头拽缰绳。石头看了他一会儿,策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别急。到了北境,我教你。草原上跑一个月,保你骑得比我还溜。”
周小宝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
“骗你是孙子。”石头拍了拍他肩膀,拍得周小宝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前军忽然停下来。传令兵打马跑过来:“石指挥使!李特使请你到前面去!”
石头策马向前,马蹄溅起的泥水打了两旁的士卒一身。士卒们一动不动。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苍狼营的军纪是赵铁山定的——行军时队列不乱,违令者二十军棍。赵铁山死后,石头把这规矩守得更严。
李继业在前军队列的最前面,骑着一匹黑马,身上穿着玄色的防雨斗篷,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不像去打仗,倒像是去赶考。他手里拿着柳如霜最新送来的密报,眉头微蹙。
石头在他身边勒住马:“什么情况?”
“柳姑娘的信。”李继业把密报递给他,“绰罗斯知道我们要去了。他派了三千骑兵在边境等着。不是拦截,是‘迎接’。”
“迎接?”石头眉头一挑,“怎么个迎接法?”
“三天后是草原的萨满节。绰罗斯放出话,要在萨满节那天在边境办一场‘盛会’,请各部首领观礼。他还专门派了一队人来,说欢迎朝廷的特使一同观礼。”
“观礼?”石头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摆的什么阵?”
“火器。”李继业沉声道,“绰罗斯打算在萨满节上展示大食人的霹雳箭。当着各部首领的面立威。让所有人看看,他绰罗斯有硬货。”
石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骂了一声:“他娘的。这是要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耍大刀。”
李继业嘴角微微勾起,那笑意却冷得很:“他耍他的大刀。咱们看咱们的戏。他以为咱们是去看戏的,那咱们就给他唱一出。”
他把密报收好,望向北方阴沉的天空。雨渐渐小了,天际线上隐约可见一抹青灰色——那是草原的方向。
“传令。全速前进。三天之内,必须到白音部。”
大军继续向北。
越往北走,雨水越少。第三天傍晚,当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草原忽然就出现在眼前。无边无际的青绿色铺陈开去,像一块巨大的毯子一直铺到天边。夕阳悬在地平线上,把整片草原染成金红色。
石头勒住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苍凉味道。
“到家了。”他低声说。
周小宝不解:“你家不是京城吗?”
石头摇摇头,认真地纠正他:“我家是边关。苍狼营在哪儿,哪儿就是我家。”
李继业也停下了马。他看着这片草原,眼神复杂。
八年前,他就是从这片草原上被李破捡回去的。
那时候他还是个饿得皮包骨头的野孩子,叫什么名字都忘了,只知道自己是关外的孤儿。李破当时还是凉国公,带兵出关追歼残敌,在死人堆里发现了他。
后来李破把他带回京城,给他起了名字——李继业。
继业。继承大业。
这个名字重得像一座山。他背着它走了八年。
现在他又回到了这片草原。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孤儿。
他是大胤朝的皇养子,北巡特使,代天子巡狩。
“走。”李继业一夹马腹,黑马撒开四蹄向草原深处跑去,“天黑之前要到白音部。”
三千铁骑跟在身后,马蹄声如雷鸣,惊起草丛中的飞鸟。那些鸟扑棱棱飞起来,在天边化作密密麻麻的黑点。
白音部的营地扎在一条浅河边。河水在暮色中泛着粼粼的银光,岸边立着大大小小几百顶帐篷。最大的是金帐,金帐顶上插着一面白色的旗帜——那是白音部的鹰旗。
苏日勒早早就等在营地外面了。他骑着一匹白马,身边带了二十个护卫。远远看见大胤的骑兵从地平线上冒出来,他策马迎了上去。
两拨人马在暮色中相遇。苏日勒翻身下马,单手抚胸,行草原礼:“白音部苏日勒,奉可汗之命,迎接朝廷特使。”
李继业也翻身下马,双手抱拳,还的是汉礼:“李继业。奉旨北巡。苏合可汗身体可好?”
苏日勒的脸上掠过一丝阴霾:“阿爸病重。已经卧床多日了。今晚本想亲自来迎,实在是起不了身。”
李继业心中微沉。他原本计划中,苏合是关键的一环。白音部是草原上唯一与朝廷有牢固盟约的部落,苏合本人的威望更是无可替代。苏合若有不测,白音部的立场就难说了。
但他脸上没有显露分毫,只是微微颔首:“带我去见可汗。”
苏日勒领着他往金帐走。石头带着苍狼营在营地外扎营,周小宝跟了上去。两人穿过营地时,李继业注意到帐篷之间有些异常的冷清。女人和孩子都躲在帐篷里,偶尔从帐帘缝隙间窥视他们,眼神里有好奇也有警惕。
营地边缘有几座帐篷明显比较新,帐篷顶上飘着另一种颜色的旗帜——不是白音部的鹰旗,是一种暗红色的旗子。
李继业的目光在那几座帐篷上停了一瞬。苏日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说:“俺答部的使者,还有绰罗斯派来的人。都在我们部里赖了好些天了。”
李继业心下了然。他没有再多问,跟着苏日勒走进了金帐。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牛粪火熏得人有些睁不开眼。苏合半靠在毡榻上,身上盖着一张白色的狼皮。见到李继业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李继业上前几步,按住了他的肩膀。
“可汗不必多礼。我是晚辈。”
苏合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浑浊的眼睛里渐渐透出光来。
“像。”苏合声音嘶哑,“像陛下年轻的时候。”
李继业微微一笑:“可汗见过我父皇年轻时的样子?”
“见过。”苏合靠在榻上,目光飘远,“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陛下第一次来草原,带了一千骑兵,喝翻了我帐下最能喝的三个勇士。我当时就知道,这个人,不是寻常人。”
李继业静静地听着。
“后来果真不是。”苏合咳嗽了两声,接着说,“我活了六十年,见过南边的皇帝、北边的可汗,打过仗的死敌、喝过酒的兄弟。只有一个人让我心服口服——就是你父皇。”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掌握住了李继业的手腕,力气竟然不小。
“你是他的儿子。我相信你。白音部是你的后盾。”
李继业心中一暖。他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用力回握了苏合的手:“绰罗斯的事,朝廷不会坐视。我这次来,就是给白音部吃定心丸的。”
苏合点点头,然后忽然话锋一转:“萨满节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绰罗斯要在边境搞‘盛会’,说白了就是亮他的大食火器让各部看看。朝廷如果没人到场,各部就会以为朝廷怂了。”
李继业说到这儿,忽然笑了笑:“我去。”
苏合皱眉:“你不怕?”
“怕。”李继业坦然道,“怕。但怕也得去。因为我去了,就是朝廷的态度。我不去,各部就会默认绰罗斯是草原之主。”
苏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另一只手,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两个。你带两个人进去绰罗斯的地盘。一个打手,一个机灵人。多了容易出事。”
李继业想了想:“打手我带了。机灵人——就带苏日勒吧。他熟悉草原各部,又是可汗的儿子,身份够分量。”
“好。”苏合点头,然后咳嗽着说,“还有一件事。我已经派人冒我之名赴萨满节。你们见机行事。”
金帐外传来脚步声,常四喜的声音响起来:“李特使,石头让我来问,今晚宿营的事,有几个细节要定。”
李继业站起身。苏合却忽然叫住他。老可汗靠在榻上,火光映着他那张满是病容的脸,眼神却异常清醒。
“绰罗斯背后有人。不只是大食。还有一个来自更西边的势力。让你的人查一查绰罗斯营地里有没有一种人——金头发、蓝眼睛、白皮肤。”
李继业猛地回头。
苏合的眼睛在火光里幽幽发亮。
“那种人,我见过一次。二十年前,他们来过草原,带来一种火器,射程比弓箭远一倍。后来忽然消失了。二十年后,他们又来了。”
李继业走出金帐时,草原上的风裹着夜露的凉意扑面而来。他站在帐外,看着营地边缘那几顶扎眼的帐篷,心里盘算着苏合的话。
金头发。蓝眼睛。白皮肤。
更西边的势力。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封柳如霜的密报。密报上只提到大食人参与其中,但苏合的说法显然超出了这个范畴——在大食的背后,还有另一只看不见的手。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场仗就不只是草原争霸那么简单了。
那是国与国的博弈。
“常四喜。”李继业走到苍狼营的临时营地前,叫住正在指挥士兵搭帐篷的常四喜。
常四喜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惯常的憨笑。这汉子跟了石牙二十年,看着憨,实际上鬼精鬼精的。石牙曾说过,常四喜的脑子里装着一张草原地图,哪个部落有多少人马、在什么地方放牧、首领是什么脾性,全在他脑子里。
“你替我办一件事。”李继业压低声音,在常四喜耳边低语了几句。
常四喜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眼神变得锐利。等李继业说完,他重重点头:“特使放心。我连夜出发。”
“小心点。”李继业在他肩上拍了一掌,“别死在半道上。”
常四喜咧嘴一笑:“死不了。绰罗斯杀我,得先跑得过我的马。”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快得不像个四十多岁的人。
李继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走进了自己的帐篷。帐篷里,石头正蹲在地上磨刀。他磨得很仔细,每一刀都顺着一个方向,刀锋在灯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明天去绰罗斯地盘,你跟我。”李继业在他对面坐下,“可能会动手。”
石头磨刀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磨,只是嘴角慢慢咧开。
“会动手就好。”石头说,嗓音低沉,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就怕光动嘴。”
“少逞能。”李继业瞪他,“真打起来,未必占便宜。”
石头没搭话,只是把磨好的刀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刀刃。
“苏合说绰罗斯背后还有更厉害的。叫什么‘霹雳箭’,还有金头发蓝眼睛的怪人。”李继业把苏合的话精简了说给石头听。
石头把刀插回鞘里,抬起头。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管他什么头发什么眼睛。”石头说,“到我这儿,都是一刀。”
李继业闻言愣了一瞬,随即笑起来。他笑得很轻,但眼里的阴霾散了不少。
“行。”他说,“就一刀。”
帐外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草原的夜晚冷得刺骨。石头裹着毯子在帐篷里睡着了,鼾声打得帐篷一颤一颤的。李继业却睡不着。他坐在灯下,把柳如霜的密报又读了一遍。字迹绢秀,落笔有力,每个字都写得很稳。他想象她在草原上风餐露宿的样子,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玉玲珑的弟子。柳如霜。
这个名字从苏州查盐案时就和他绑在了一起。她救过他,他也背过她。山洞里疗伤的那个夜晚,她说她的命是玉玲珑托付给她的——用来保护他。
李继业把密报折好,贴身收起。然后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听见草原的风声里似乎夹杂着远处几声狼嚎。
他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明天。
明天的萨满节,绰罗斯要在各部面前亮肌肉。
而他,要在绰罗斯面前亮朝廷的刀。
这一局棋,就从他踏进绰罗斯地盘的那一刻开始。
谁赢谁输——
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