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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37章 还没醒透
    坐在最靠门位置的老兵最先绷不住了。

    

    他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嘴唇几乎贴着对方的耳朵在动:“你刚才感觉到了吧。”

    

    被捅的那位年轻些,头盔下的脸还挂着没干透的冷汗。

    

    他点了点头,幅度极小,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

    

    “感觉到了。绝对感觉到了。”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轮,“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就那一瞬间,我两条腿直接不听使唤了。就跟……”

    

    “我在云骑军干了这么多年,”

    

    老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景元将军亲征的时候我站过阵前。那种等级的威压,整个罗浮没几个人能散出来。刚才那一瞬间,跟站在将军身边一模一样。”

    

    “她不就是太卜司的卜者吗?”

    

    另一个年轻云骑凑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世界观正在被颠覆的困惑,“青雀嘛,谁不知道啊,太卜司出了名的摸鱼王,全罗浮最会找地方躲清闲的人。上次我去太卜司送文书,她在工位上偷偷支了张牌桌,愣是打了三个时辰没挪过窝。这种人怎么会——”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嘴还在张着,但声带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一股重量压在了他身上。

    

    从头顶贯入,沿着脊椎往下蔓延,把胸腔里的空气挤得干干净净。

    

    他想深呼吸,发现肺不听使唤,肺叶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只能短促地喘着,每一下吸气都只够刚好不晕过去。

    

    星槎内所有云骑军同时感受到了这股重量。

    

    老兵瞪大了眼睛,瞳孔收缩到针尖大小。

    

    年轻云骑的嘴还保持着刚才说话的嘴型,但嘴唇已经开始发白。

    

    那个坐在角落里的,从头到尾没参与讨论的第四个人,此刻两只手死死按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骨白色,指甲盖掐进护膝的皮革里,在表面压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形凹痕。

    

    这股气息的来源,他们慢慢地挪动视线,聚焦到了对面那个娇小少女的身上。

    

    青雀睁开了眼睛。

    

    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睁着,瞳孔却没有聚焦。

    

    虹膜的底色依旧是那种清澈的碧绿,但瞳孔深处有几个青金色的光粒在缓缓流转,光粒转动的节奏极慢,每一圈都拖着一道细如发丝的尾迹。

    

    她的表情是空白的。

    

    突然,她眨了眨眼。

    

    云骑军们同时打了个哆嗦,因为他们发现眨眼前后那股威压没有丝毫减弱,反而随着她眼睛的每一次开合在递增,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往上漫。

    

    他们不敢动。

    

    不敢出声。

    

    不敢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也不敢继续盯着她看。

    

    只能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砰砰地跳,跳得所有人自己都能听见。

    

    青雀的睫毛又扇动了两下。

    

    那双眼睛里的光粒旋转速度开始变慢,从高速流转逐渐趋向停滞,像一颗正在慢慢熄火的引擎。

    

    她的眉头微微动了动,眉心的皮肤皱起两道浅浅的褶,然后舒展开。

    

    眼珠开始转动。

    

    她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白嫩,皮肤底下没有金色光丝在闪。

    

    她又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然后抬手抓起一缕垂在肩前的发丝拉到眼前。

    

    棕褐色。

    

    自己身上的衣服,太卜司的制服,青色短款束腰外套,领口露出的黑色针织衫,腰间系的红色流苏。

    

    “唔……”

    

    回来了?

    

    青雀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目光慢吞吞地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星槎舱壁上的铆钉,对面座位上几个坐姿僵硬到像雕塑一样的云骑军,窗外流动的云层。

    

    她歪了歪头,脸上的表情写着四个大字:还没醒透。

    

    星槎轻轻一震,引擎的嗡鸣从巡航音阶降到了怠速音阶。

    

    舱门外传来停泊锁扣咬合的咔哒声。

    

    外面是一方青石板铺成的月台,站台边缘立着几根木质站牌柱子,柱身上刻着罗浮各方向指引。

    

    到了。

    

    其中一个云骑军用尽了毕生的意志力勉强站起,膝盖在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抖,铠甲下的裤腿湿了一片贴在小腿上,但他此刻顾不上想这些。

    

    他走到舱门前,左手按住门把手,右手僵硬地往舱内方向一伸,摆出了一个在军校里被教官骂过八百遍才练标准的标准请姿。

    

    “请……请……”

    

    他的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发干,第一个“请”字说出口的时候破了音,他吞了口唾沫又试了一次,“请。到了。”

    

    青雀茫然地站起身来。

    

    动作是纯粹靠肌肉记忆在驱动,站起来的时候身体还晃了一下,肩膀差点撞到舱壁上。

    

    她晃悠悠地走到舱门口,从那个正在努力维持标准请姿但手指在发抖的云骑军身边擦肩而过,迈出舱门的时候脚尖勾到了门槛,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然后继续往前晃。

    

    留在星槎里的几个云骑军目送着她走出舱门,直到那个娇小的背影往前飘出去好几丈远,众人才像被松了绑一样集体呼出一口气。

    

    那个年轻云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

    

    老兵靠在舱壁上,摘下头盔,露出一个被汗浸得湿透的发际线。

    

    “我要请假。”

    

    角落里那个一直没出声的云骑军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是刚哭过。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他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自己的裤腿。

    

    深色的水渍从大腿根部蔓延到膝盖下方,范围大到藏不住。

    

    “刚才那股威压一上来,没绷住。我申请回去换条裤子。”

    

    没人笑。

    

    因为每个人都能理解。

    

    青雀走在街上,双眼依旧处于无神状态。

    

    她的大脑还没有完全上线,刚才那个梦太长了,长到她的意识像是被泡在一整片青金色的海洋里浸了不知道多久,现在好不容易浮出水面,但水面上全是雾,什么都看不清。

    

    她走路的速度虚浮,靴底擦着石板路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每一步都带着随时要往前倒的危险倾向,但就是倒不下去。

    

    身体自己在帮她维持平衡,纯靠本能。

    

    街上偶尔有行人经过,看到她那副双眼放空,脸色苍白的模样,都自觉地绕开了。

    

    七个云骑军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面。

    

    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冲上去扶她但又不敢靠太近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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