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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27章 三女救夫
    柯镇恶虽看不见,心里却比谁都亮堂。

    

    光凭几句大道理,便是说到天黑,这些刀口舔血的打手也未必真心服软。要让这群人放下刀,还得往他们最怕的地方戳。

    

    “你们自己瞧瞧,陆春升还躺在那,他是你们的主子,是给你们发银子的东家。那杨殿军一屁股坐下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事后更没找人给陆春升止血,光顾着打斗!这等狼心狗肺的东西,你们指望他得了势能对你们好?”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那些打手的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他连自己的妹夫都不当人看,你们算什么东西?”柯镇恶冷笑一声,“他嘴上说赏黄金千两,可你们摸摸自己的脑袋,有没有命花那笔钱?就算真杀了甄将军,你们以为他会放过你们?老瞎子活了这把年纪,最懂这些人的路数,用你的时候画大饼,用完了一脚踹开,踹完还要补一刀,免得你出去乱说话。你们替他卖命,他拿你们当什么?当夜壶!用得着的时候拎过来,用完了嫌臭,恨不得连壶一块儿砸了!”

    

    这话实在太过粗鄙,却也实在太过精准。那几个打手面面相觑,喉结上下滚动,却谁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你们自己选!是接着替他卖命,等他秋后算账把你们一个个弄死;还是现在放下刀,甄将军大人大量,给你们一条活路!”

    

    话音未落,人群中便有人将手中的腰刀咣当一声扔在了地上。紧接着又是咣当一声,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不过片刻,十几个打手尽数弃刀,一个个垂着头退到街边,再无半分方才的凶横。

    

    那为首的胖大汉忽然抬起头,朝尹志平的方向喊道:“大将军!打死他!打死这个老畜生!”

    

    这一声喊出来,便如同点燃了一串鞭炮。那些方才还持刀相向的打手们此起彼伏地喊了起来——“打死他!”“大将军替我们出气!”“这老东西还想祸害我们,打死他!”

    

    尹志平原本已力竭,可此刻听见这些打手,方才还是公孙止的帮凶,此刻却齐刷刷地倒戈,为自己呐喊助威。

    

    他只觉一股热流从胸口涌起,竟拄着那半截铁拐缓缓站了起来。

    

    打仗最在乎的便是气势。

    

    此刻尹志平浑身浴血,青衫破烂,可他就那样一步一步朝公孙止走去,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燃着不肯熄灭的火,仿佛方才那场几乎耗尽他全部内力的恶战,不过是一场热身。

    

    公孙止瘫在地上,独眼中头一回露出了货真价实的恐惧。

    

    那是死亡逼近的寒意。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日真的会死在这里。死在这个被他追杀了不知多少次的年轻人手中,死在这条满是泥灰与血污的长街上,死在一群蝼蚁般的打手的欢呼声中。

    

    这个念头让他胸腔中那股不甘与怨毒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公孙止猛地抬起头,那只独眼中骤然迸发出一股近乎癫狂的狠厉。

    

    他将丹田中最后残余的真气尽数灌入四肢百骸,浑身的骨骼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整个人如同一只被逼到绝路的病虎,骤然暴起。

    

    这一扑凝聚了他毕生最后的功力。他的独眼布满血丝,整个人如同一颗被点燃引线的火药桶,不顾一切地朝尹志平撞了过去。他要拉一个垫背的,便是死,也要将这毁了他一切的人一同拖下地狱!

    

    尹志平早已防着他这一手。他二人交手不知多少回,这老贼的路数他早已烂熟于心。

    

    就在公孙止暴起的那一刹那,尹志平双脚猛蹬地面,曹玉堂的弹射起跳之劲悍然发动,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般朝公孙止迎面撞去。

    

    手中那半截铁拐在晨光中划出一道乌沉沉的弧线,拐尖对准了公孙止的心口。

    

    “小贼——受死!”公孙止独眼中迸出困兽般的疯狂,手中那半截断刀高高扬起,不顾胸口空门大开,竟是以同归于尽的架势朝尹志平当头劈下。

    

    “来得好!”尹志平猛喝一声,不退反进。他已作好最坏的打算,在最后关头以无影旋风的身法硬生生横移,这是一场豪赌——赌他的拐尖快过公孙止的刀锋,赌他的身法能在毫厘之间抢出那一线生机。

    

    刀光如匹练般劈落。拐尖如毒蛇般刺出。

    

    两道身影在半空中急速逼近,眼看便是玉石俱焚之局。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两柄长剑从两侧同时破空而至。

    

    小龙女双剑横削,公孙止只觉手腕一麻,那柄断刀的去势便被这股柔韧至极的力道硬生生带偏了半尺。

    

    与此同时,凌飞燕的陌刀已从一个极刁钻的角度斜刺而入,用的是天蚕功的缠丝劲,如同蛛网般将公孙止左手臂给牢牢锁住。

    

    她借着刀身回弹之势轻轻一送,便将尹志平向前推了半步。

    

    这半步,便是生与死的距离。

    

    尹志平只觉身后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涌来,整个人借势向前,那半截铁拐便在这股推力的加持下噗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捅进了公孙止的左胸。拐尖从肋骨缝隙间斜刺而入,贯穿了肺叶,直抵心脏。

    

    公孙止浑身猛地一震,独眼在那一瞬间瞪得几乎要从眼眶中迸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那截插在自己胸口的乌黑铁拐,又抬起头,看着那两个落在他身前的女子——左首那个月白锦袍,手持七尺陌刀,正是他的亲侄女凌飞燕;右首那个白衣如雪,清冷如月,正是他一生求而不得的小龙女!

    

    一个是他的血亲,一个是他痴恋了半辈子的执念。而此刻,她们双双挡在尹志平身前,用剑锋和刀锋,亲手将他推入了死亡深渊。

    

    公孙止只觉得胸腔中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彻底碎裂了。

    

    那碎裂的是比心脏更深处的东西——是他的不甘,是他的执念,是他这一生所有的怨恨与痴妄。

    

    “呃……呃……啊啊啊——!!!”

    

    公孙止喉咙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那只独眼骤然瞪得浑圆,眼球几乎要从眼眶中弹出来。

    

    他不甘!他死不瞑目!凭什么这小子什么都有,而他什么都没有?凭什么这些女人一个个都护着他,而自己活了大半辈子,连一个真心待他的人都未曾有过?

    

    他将丹田中最后一股真气强行引爆,想要与这些人同归于尽。

    

    然而那股真气还没来得及炸开,一记沉重至极的破空声便从他身后呼啸而至。月兰朵雅的玄铁金刚鞭如同两条乌黑的蛟龙,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公孙止的脊椎骨在这一鞭之下寸寸碎裂,整个后背塌陷下去一个大坑。

    

    那股正要引爆的真气被这一鞭硬生生砸散,化作一股狂暴的反噬之力在他体内疯狂冲撞。

    

    他的四肢百骸如同被无数柄利刃同时绞割,五脏六腑在那一瞬间被震得移了位。他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那声不甘的嘶吼还堵在喉咙里,便被这股反噬之力彻底吞没。

    

    然后他便如同一只破麻袋般从半空中跌落,重重摔在青石板上,溅起一蓬混合了血水与泥灰的污渍。

    

    他的四肢以一个极其扭曲的角度摊开,那条被火麒麟咬过、又被尹志平砸断的右腿弯折到了违背常理的方向。

    

    他的独眼依旧大睁着,眼球上布满了暗红的血丝,凝固着临死前那一刻的不甘、怨毒、以及无尽的茫然。

    

    月兰朵雅却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她落地的瞬间便已收鞭,整个人如同一道蓝色的旋风般朝尹志平扑了过去。

    

    “哥哥!你吓死我了!”她将脸埋在他颈窝里。

    

    尹志平被她扑得一个踉跄,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侧便也贴上来了。小龙女将他的左臂轻轻揽入怀中。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眸子里,也漾着尚未散尽的后怕与庆幸。

    

    凌飞燕收刀入鞘,瞥见尹志平被小龙女和月兰朵雅左右护着,虽面色镇定,手指却在微微颤抖,显然也是强撑,心知自己若再上前,更会扰他分神,便只摇了摇头,转身将浑身浴血的柯镇恶从瓦砾中扶起。

    

    柯镇恶咳出一口血沫,那双瞎眼兀自圆睁,丝毫不肯低头。

    

    月兰朵雅将脸埋在尹志平颈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哥哥,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你可不能动不动就去拼命!”

    

    小龙女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她只是静静地抱着尹志平的左臂,将脸贴在他肩头。

    

    可月兰朵雅却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瞥她一眼,心中暗想:这女人就不能识趣些,让自己与哥哥独处?

    

    殊不知小龙女心中也转着同样的念头。她自觉识得尹志平在先,月兰朵雅才是后来之人。自己肯容她立在身侧,已是大度至极。

    

    尹志平被两个女子一左一右夹在中间,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月兰朵雅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小龙女的呼吸落在他的颈侧,他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想推开,可刚一用力,两个女子便同时收紧了手臂,仿佛生怕他跑了一般。他只得僵在原地,任由她们这般抱着。

    

    街对面的赵与谦与周良臣带着三百精兵赶到时,便看见了这一幕。

    

    赵与谦翻身下马,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工地,碎裂的青石板、折断的松木脚手架、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那一滩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街角那具四肢扭曲、死不瞑目的尸体上,眉头微微一动,却没有多问。他只是走到凌飞燕身旁,抱拳行礼,压低声音禀报了几句。

    

    凌飞燕点了点头,转向那些缩在墙角的陆家打手:“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那些打手哪里还敢反抗,一个个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那为首的胖大汉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大将军!我们都是被陆春升逼的!我们愿意作证,是陆春升指使杨殿军来刺杀大将军的!”

    

    凌飞燕点了点头,吩咐周良臣将这些人暂且收押,又命人将昏迷不醒的陆春升从碎石堆中拖出来。

    

    那陆春升满脸是血,鼻梁骨断成了几截,半边脸肿得发紫,早已不省人事。凌飞燕看着他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又看了一眼地上公孙止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忽然觉得这场景颇有几分讽刺意味,陆家精心请来的“绝世高手”,到头来非但没能杀了尹志平,反倒将陆家彻底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陆家此番刺杀朝廷命官,已是铁证如山。”凌飞燕的声音冷厉,“按大宋律,刺杀三品以上官员,主犯凌迟,从犯斩首,家产充公,眷属流放三千里。”

    

    她顿了顿,转向尹志平,尹志平听得出,她是在等自己拿主意。

    

    尹志平终于有机会从两个女子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整了整破烂不堪的青衫,走到那片废墟中央。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陆家打手,扫过昏迷不醒的陆春升,最后落在地上那具四肢扭曲、面目狰狞的尸体上。

    

    他沉默了片刻:“陆春升是该死,可杀一个废人,又能如何?他的人头落地,不过是让这京西地面上多一具无人收殓的尸体罢了。那些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那些被他逼得卖儿鬻女的穷人,他们看不见这一刀,也解不了心头之恨。”

    

    凌飞燕眉梢微挑,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所以,不杀。”尹志平转过身,目光扫过整条长街——那片被血水浸透的青石板,那些被掌风震塌的土墙,那些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百姓,“我要在这临溪镇最热闹的地方,搭一座公审台。把陆春升押上去,把他这些年做的每一桩恶事——开赌场、放高利贷、贩卖银珠粉、逼良为娼、杀人越货——都一桩桩念出来,让京西地面上所有受过他欺凌的人,都上来指认。让他们自己来决定,这个人该不该死,该怎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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