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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塘里,马文才弯着腰,仔细翻看菱角的叶子。
他摘菱角的方式和王陆不一样——王陆是翻到大的就摘,他是先看颜色、再捏硬度,挑挑拣拣,半天才摘一颗。
王然之在旁边蹲着,已经摘了一把,回头看见马文才那副精挑细选的样子,忍不住“啧”了一声:
“马公子,你这速度,天黑也摘不满一篮。”
马文才抬起头,手里攥着刚挑出来的几颗菱角,认真地回了一句:“挑不老不小的,口感最好的。”
王然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没再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往马文才那边挪。
他探过头去,瞄了一眼马文才篮子里的菱角——颗颗饱满,色泽匀净,码得整整齐齐,跟他自己篮里那堆“歪瓜裂枣”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伸手拿起一颗,翻来覆去看了看,眉头一皱:“这个太丑了。”说着,自然地放进了自己的篮子里。
马文才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翻叶子。
王然之又摸了一颗,捏了捏,摇头:“这个颜色太深了,老了。”又放进了自己的篮子。
马文才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
王然之已经拿起第三颗了,举在眼前端详,一本正经地点评:
“形状不好看,刺长得不匀称。”然后,又放进了自己的篮子。
等马文才反应过来,低头一看——自己的篮子,空了。
他刚才精挑细选了半天的菱角,一颗不剩,全进了王然之的篮子。
他抬起头,看着王然之。
王然之已经抱着他那装得满满当当的篮子,正小心翼翼地往远处挪,脚步又快又碎,水花溅了一腿。
感觉到身后的目光,他头也不回地加快了速度,嘴里还嘟囔着:“我去那边看看,这边菱角不行。”
马文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王然之那副“做贼心虚又理直气壮”的背影,到底没喊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篮子,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弯出一个无奈又认命的弧度。
耳王陆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一身水汽,裤腿湿到大腿根。
他一把揽住马文才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痛与同情。
“马公子,你不知道二公子最喜欢得寸进尺吗?”王陆叹着气,像是回忆起无数惨痛的经历,“你得反抗。不能光被他拿捏。”
马文才侧头看着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王陆已经松开了他的肩膀,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笃定:“算了,我给你打个样。”
话音未落,王陆已经蹚着水冲了出去。
他步子大,水花四溅,几步就追上了王然之。
王然之正抱着他那满满当当的篮子美滋滋地往回走,余光瞥见一道黑影压过来,还没来得及反应,手里一空——篮子已经到了王陆手里。
“王陆!”王然之大喊。
王陆头也不回,举着篮子蹚水跑上岸,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他一路跑到凉亭前,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放,对王一诺说了一句:“大小姐,二公子抢了马公子的菱角。我给要回来了。”
王一诺低头看了看那篮码得整整齐齐的菱角,又看了看池塘里气得跳脚的王然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王然之从水里追上来,裤腿湿透了,衣摆滴着水,跑起来狼狈至极。
他追到凉亭边,见王陆已经完成了“献宝”仪式,正气凛然地站在王一诺身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弯腰捧了一捧水,朝王陆泼了过去。
王陆侧身一躲,水泼了个空,溅在凉亭柱子上。
他反应极快,趁王然之弯腰的间隙,一个转身跑回了池塘边,边跑边回头喊:“马公子,大小姐差点被二公子泼到了!”
马文才还没反应过来,王陆已经闪到了他身后。
他下意识伸手想挡,手刚抬起来,王然之的第二捧水已经劈头盖脸地泼了过来。
水花迎面炸开,凉丝丝的,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睫毛挂满了水珠,视线模糊了一片。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湿透的衣襟,水渍正一点一点晕开,贴在皮肤上,带着池塘里淡淡的泥腥味和荷香。
“马公子,反击啊!”王陆在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语气理直气壮,“二公子可不会手下留情的!”
马文才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睁开眼,看着前方——王然之正弯着腰,双手捧水,蓄势待发,脸上带着一种“你确定要跟我玩?”的挑衅笑容。
“马公子,你考虑清楚。”王然之直起身,水滴从指缝间漏下来,语气里带着笑:
“你跟我一伙,咱们一起对付王陆。你跟他一伙——那就是跟我作对。”
王陆在马文才身后又探了探头:“马公子,你别听他蛊惑。二公子这个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马文才站在两人之间,衣襟湿透,发梢滴水,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照得明晃晃的。
他看看左边,王然之一脸“你选吧”的笃定;看看右边,王陆一脸“你快选啊”的催促。
王然之见他不说话,又弯腰捧了一捧水,朝他的方向泼过来。
这次不是冲着王陆,是冲着马文才来的。水花不偏不倚,又落了他一身。
王陆在王然之弯腰的瞬间已经松开了马文才的肩膀,往旁边一闪,完美避开。
他边躲边喊,语气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痛快:“马公子,你看清了吧?二公子连你都泼!这你能忍?”
马文才低头看着自己已经完全湿透的衣袍,水珠顺着衣角往下滴。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腰,双手伸进水里,捧了满满一捧。
他抬起头,看着王然之。
王然之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随即弯起一个更大的弧度,往后退了一步:“马公子,你想清楚。”
马文才没有想。他把那捧水泼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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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不远,刚好落在王然之的胸前。
王然之低头看着自己衣襟上的水渍,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笑得比刚才更大声:“行,马公子,你有种。”
他弯腰,双手入水,捧起一大捧,朝马文才泼过来。
马文才没有躲。他闭上眼,任那捧水落在他脸上、肩上、胸口,凉意透过湿透的衣料渗进皮肤。
他睁开眼,又弯腰,又捧水,又泼出去。
这一次,比刚才多了一些,比刚才远了一些。
王陆在旁边拍手叫好:“马公子,就是这样!别怕他!”
王然之被泼了一脸,甩了甩头,水滴四散飞开。
他眯着眼看着马文才,嘴角弯着,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终于上道了”的欣慰。
他弯腰,又捧水,这次是双份的。
王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安全距离,叉着腰看热闹,嘴里还不忘点评:
“二公子这准头不行,马公子你往左边偏一点——对,就是这样!”
马文才不知道自己泼了多少捧水。
他只知道自己浑身湿透了,从里到外,没有一处是干的。
衣袍贴在身上,沉甸甸的,鞋袜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呱唧”的声响。
他的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王然之也好不到哪去,衣领歪了,袖子卷得一只高一只低,模样比他狼狈多了。但笑声响亮。
“不泼了不泼了,老了老了,比不了年轻人。”
他把湿漉漉的袖子卷上去,水滴顺着胳膊往下淌,一边喘一边笑,“马公子,你行,你厉害。”
马文才也停下来,胸口起伏着,双手撑着膝盖。
然后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从心底痛痛快快的笑了出来。
王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池塘边,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凉亭里。
他站在王一诺身后,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大小姐,怎么样?养眼不?”
王一诺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她没有回头,团扇遮住了半张脸,“你故意的?”
“不是。”王陆直起身,往天上看了看。
日光还很烈,云层却不知什么时候聚了起来。
他语气平静的说道,“就算没有这个,今天你也能看到。”
王一诺愣了一下,王陆已经朝池塘那边喊了一嗓子:“别玩了——下雨了!”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先是一滴两滴,落在荷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一片。
池塘里,马文才抬起头,雨点砸在他脸上,混着汗水往下淌。
王然之也愣住了,随即“哎呀”一声,抱着头就往岸上跑,边跑边喊:“王陆你怎么不早说!”
王陆站在凉亭檐下,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他面前挂起一道水帘。
他的声音从水帘后面传出来,不紧不慢:“说了。您没听见。”
王然之已经顾不上斗嘴了,连滚带爬地上了岸,衣袍湿透,贴在身上,每一步都踩出一摊水。
他跑到凉亭里,大口喘着气,抹了一把脸,回头看见马文才还站在池塘里,浑身湿透,正不紧不慢地把散落在地上的篮子捡起来。
“马公子,你还不快上来!”王然之喊道。
马文才抬起头,雨从他额前垂下的发丝间滑落。
他把篮子放好,弯腰捡起被水冲散的两颗菱角,握在手心,然后才慢慢走上岸。
他的步子和来时一样稳,不慌不忙。
王一诺站在凉亭里,看着他从雨幕中走出来。
衣袍紧贴着身体,勾勒出肩背的线条;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青石板路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他走到亭檐下,抬头看了她一眼,雨太大,他的睫毛上挂满了水珠,看不清表情,但她觉得他在笑。
“快进来。”她往旁边让了让,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马文才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先在檐下把脚上的泥蹭了蹭,然后才迈上台阶。
他站在凉亭边缘,和王一诺隔了两个人的距离,浑身湿透,却没有往前多走一步,怕把水溅到她身上。
王妈已经不知道从哪里取来了干帕子,递给王陆一条,又递给马文才一条。
马文才接过来,低声道了谢,低头擦脸上的水。
王然之已经把自己擦了个半干,靠在柱子上喘着气,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雨,嘟囔道:“这雨什么时候停啊……”
王陆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二公子,您刚才在池塘里待了那么久,不差这一会儿。”
王然之一噎,指着他:“你——王陆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先自己跑了,等雨快下了才想起来喊我们?”
王陆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二公子,你想太多了。”
王一诺撑着下巴,看着外面雨幕密密地落,又看了看身边两个浑身湿透、一个半干的人,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桌上那碟剥好的莲子往马文才的方向推了推。
马文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伸手捏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