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城临时军管已有数日,城中秩序渐次恢复,但街面上的官兵依然往来巡逻。
湘王府废墟上的残烟虽已散尽,那股焦糊味仍在不经意间随风飘入街巷,提醒着每一个荆州人——这座城刚刚经历了一场改天换地的变故。
荆州卫指挥使司坐落在城东,原本是指挥使办公的衙门,如今被洛杰征用为临时行辕。
正堂上挂着大幅的荆州舆图,案上堆满了各卫所呈送的名册和文书,往来传令的亲兵脚步匆匆,将一道道军令从这座临时中枢送往城中各处。
主力部队则在城外开阔地带扎营,数千人的帐篷绵延成片,炊烟与晨雾交织在一起,远远望去如一片灰色的云海。
洛杰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收编三护卫、清点武库、安抚地方、呈报朝廷,桩桩件件都要他亲自过目。
郭琮则整日板着脸在行辕中巡视,偶尔带着几名缇骑出城督查城防,一副谁都别来烦我的架势。
在指挥使司憋了三日,连院中那几株老槐树上栖息的乌鸦叫了几声都数清了,洛云歌头一个坐不住了。
他是安陆侯世子,此番随父出征本就是为了见世面,如今仗没打成,整日闷在行辕里看文书,比在京师五军都督府点卯还枯燥。
他找到陈洛时,陈洛正坐在厢房里擦拭幽影刀,乌木刀鞘搁在膝上,刀身被擦得幽光流转。
“陈修撰,”洛云歌推门便道,“荆州城外有座太晖观,据说是湘王修的道观,香火虽不比那些大寺,胜在清静。今日秋高气爽,何不同去走走?”
陈洛抬起眼,看了他片刻。
这位安陆侯世子虽出身将门,却考过秀才,骨子里还有几分读书人的脾性。
刚出征那几天,洛云歌见了他总是板着脸,隐约透着些不忿——陈洛知道那是为了洛云霏的事。
但这一路同行下来,两人同船同帐,偶尔聊几句兵法文章,洛云歌的不善渐渐消了几分,虽说不上一见如故,至少已不再摆脸色了。
陈洛将幽影刀插回鞘中,点了点头。
郭琮正从正堂出来,听见二人要出去,本想拒绝,但想起临行前南镇抚司的交代——“务必确保监军安全”——便皱了皱眉,转头唤上了常江。
常江,这名武德司缇骑都尉自出发前便奉命贴身护卫陈洛,一路上除了值夜便是守在陈洛舱外,话不多,办事却极稳妥。
常江又带上了四名缇骑,一行八人换了便装,未穿官服,乍看不过是几个结伴出游的寻常年轻人。
出了指挥使司大门,秋日爽净的阳光铺了满街。
街面上的店铺大多已重新开张,卖布的、卖米的、卖竹器的,伙计们扯着嗓子吆喝。
行人比围府那几日多了不少,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嬉闹,被追的那个一头扎进卖炊饼的摊子底下,撞翻了竹筐,炊饼滚了一地,老板娘叉着腰骂,孩子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街边茶铺里的说书先生正拍着惊堂木讲《伍松打虎》,讲到伍二郎骑在老虎背上抡拳头时,茶客们齐齐叫好,铜板叮叮当当往盘里扔。
若不是远处湘王府废墟上的焦黑飞檐还隐隐约约戳在天际线上,几乎让人以为这不过是荆州城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秋日。
太晖观坐落在荆州城外西北方向的一座小山丘上,出城不过三四里路。
山不高,石阶却陡,两侧古木参天,秋叶半黄半红,阳光穿过树冠洒在石阶上,光斑如金。
鸟鸣从林深处传来,偶尔夹杂着溪水潺潺的声响,清幽得与城中那片焦土判若两个世界。
几人拾级而上,走得不快,沿途不时停下看风景。
陈洛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放开了神意。
他的神意在《洗髓经》圆满之后已臻至琉璃境的层次,如月光下的深海,清净中带有玄妙,光明中带有幽深,外放时极难被察觉。
片刻之后,他便在身后数十丈外的山道上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樵夫的粗布短褐,挑着一担柴,踩在石阶上的步伐却异常沉稳。
每一步都落在石阶受力最强的边缘,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担子两头的柴捆看上去沉甸甸的,压得扁担吱呀作响,可他走路的姿态却轻松得像是挑着两捆棉花。
尤其是他的呼吸——以他此刻爬坡的速度,寻常人早就气喘如牛,可这人的呼吸绵长而均匀,每一次吸气都极深,吐气则若有若无。
五品翊麾。
这个层次的人物在江湖上已算得上一把好手,放在紫金观便是登堂弟子,放在武德司便是缇骑都尉。
如今却扮作樵夫跟在他身后,倒也真是纡尊降贵了。
陈洛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没有显露。
他转回头,继续与洛云歌并肩而行。
陈洛心里清楚得很,徐鸿镇迟早要对自己动手。
这些世家大族,骨子里都刻着两个字——傲慢。
在他们眼里,一个没有家族背景、没有师门传承的寒门书生,哪怕考中了状元,哪怕得了公主赏识,也不过是一只侥幸飞上枝头的麻雀。
麻雀再怎么扑腾翅膀,也变不成凤凰。
得罪了他们的人,他们绝计不会放过,总要找机会报复回来。
除非你让他们无可奈何,除非你让他们付出惨痛代价,他们才会在权衡利弊之后勉强罢手。
但在此之前,他们绝不会轻易收手。
徐鸿镇便是这般。
他知道自己有着不错的武功修为——状元境小院内接了他五成功力一掌,紫金观中与真玄斗了个旗鼓相当。
但在徐鸿镇这个三品巅峰的老牌强者眼中,这些都不够看。
刚入四品也好,四品巅峰也好,对他而言都不过是“有点本事的年轻人”罢了。
当然,现在自己是随军监军,身边始终有缇骑护卫,他倒是不好公然下手,只能先派人盯梢,寻找合适的时机。
陈洛想到这里,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惧意,反而隐隐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期待。
与一名老牌三品强者生死相搏,对于磨砺自身的武道而言,是千金难求的机会。
他的《洗髓经》已经圆满,髓海臻至琉璃境,神意之凝练远非初入三品时可比。
他的《奉天刀》在四枚真意碎片的加持下臻至圆满,心刀合一,代天行罚。
自从踏入三品以来,他还从未真正全力出手过。
真玄的试探不过是四品的剑,紫金观后花园中朱长姬的全力一剑只是初入三品时接的一招,而他自己突破三品、髓海圆满之后的真正战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他需要一个足够强、足够狠的对手来给他试刀。
陈洛将幽影刀挎在腰间,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知道那人还在身后跟着,柴担吱呀吱呀的声音不急不缓,在秋日的山道上传得很远。
山间的空气清凉澄澈,远远已能看到太晖观的飞檐在树梢尽头露出了一角深青色。
走完最后一级石阶,太晖观的全貌豁然展现在众人面前。
“这是……道观?”洛云歌仰着头,喃喃自语,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
也难怪他如此惊愕。
眼前的太晖观坐北朝南,一道碧水自山间蜿蜒而下,绕着观前潺潺流过,在秋日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涧上架着一座青石拱桥,桥栏上雕着祥云瑞兽,桥墩两侧的青石被流水冲刷得光滑如镜,显是有些年头了。
桥后是一座砖石结构的三开间山门,门楣上悬着一块石匾,匾上刻着“太晖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墨色已褪,但依稀能看出当年描金的痕迹。
山门饰有仿木斗拱,层层叠叠,庄严肃穆。
可这山门的规格,哪里是什么寻常道观?
三开间的歇山顶、砖石仿木斗拱、门前左右两尊丈许高的石狮——这分明是一座王府的正门。
一行人穿过山门,走过观桥,钟楼和鼓楼分列两侧,再往前便是四大天王庙和玉皇亭。
一路行来,殿阁重重,气象森严。
直到走至观宇深处,眼前豁然出现一座高达数丈的青石高台,众人才真正被震住了。
那高台全用整块整块的青石砌成,石缝间连糯米灰浆的痕迹都已风化发黑,不知在此矗立了多少年。
要登上高台,必须攀登三十二级石阶,石阶两侧的青石栏板上雕刻着各种人物故事图案——
有仙人乘鹤、有老君炼丹、有八仙过海,刀法古朴,人物栩栩如生。
洛云歌一边登阶一边低头细看,口中啧啧称奇:“这些石雕的功夫,怕是比京师皇城里的也不差什么了。”
陈洛没有搭话,只是不动声色地用神意扫过栏板上的雕龙纹样——
这些龙纹的规制他曾在翰林院修史时查阅过礼部典章,五爪蟠龙,非亲王不能用。
但亲王用也只限于王府正殿,这里是道观,是供奉神佛的场所。
他把这个疑问暂且按在心底,随着众人一同登上高台。
高台之上,先是朝圣门。
门后两侧有仿汉阙的钟鼓楼,陶土楼身上的榫卯结构残迹让人联想起汉代石阙的高古意象。
穿过朝圣门,眼前便是太晖观的核心——金殿。
金殿,又称祖师殿,重檐歇山顶,屋面覆盖着铜瓦,在秋日阳光的照耀下金光闪闪,真有几分“小金顶”的气象。
但真正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是殿宇四周那十二根青石廊柱——
正面四根与背面两根透雕蟠龙,龙头伸出柱面尺许,张牙舞爪,鳞甲片片清晰可辨,栩栩如生。
五爪龙。
每一根柱上盘着的龙,都是五爪。
“五爪龙……”洛云歌的声音有些发干,“湘王这是……逾制啊。”
陈洛没有说话。
这几根蟠龙石柱,配上殿顶的铜瓦和这整座高台的规模,若按《大明武律》及礼部典章来衡量,确实是毋庸置疑的“逾制僭越”。
王宫逾制,是重罪。
但自从湘王将王宫改为道观之后,无论他当年是出于什么原因动工建造,殿宇终究是用来供奉祖师神佛。
在供奉神佛的殿宇中使用龙纹装饰,自古便模糊难辨。
这些龙柱究竟是湘王当年的“僭越铁证”,还是他后来避祸改宫为观时才特意添加出来以显示自己“一心向道”的表态——死人是不会开口回答的。
陈洛将目光从龙柱上收回来,绕殿一周。
金殿四周建有帏城,围墙上镶嵌着五百尊砖雕灵官,这些灵官或持鞭、或仗剑、或瞠目、或怒容,千姿百态,无一雷同。
每一尊灵官的衣袂纹理都雕得极为精细,连铠甲上的甲片纹路都清晰可辨。
五百尊灵官密密麻麻地嵌在围墙上,拱卫着金殿。
只不知湘王自焚的那一夜,他脑中最后浮现的,是不是这几根蟠龙石柱的影子。
金殿之后,有一泓清池。
池水碧绿,清澈见底,水面上漂浮着几片金黄的落叶,随着微风轻轻打着旋儿。
池中有几尾锦鲤悠然地摆着尾巴。
洛云歌与郭琮走到池畔,方才的凝重神色淡了些。
两个人都出身行伍世家,虽然性情不同,但对武艺都有天然的亲近感。
话题从眼前的景致慢慢转到了枪法骑射上,洛云歌说了句“马上使枪与步下截然不同”,郭琮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议论起骑战时人马配合的门道,气氛总算轻松了些。
陈洛面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也随意地在池畔走着。
但他全副精神,都放在左后方几十步外的松林里。
那樵夫已经不见了。
樵夫的柴担不知何时搁在了钟鼓楼下的阴影中。
人却如鱼入水,融进了松林深处。
陈洛也不急。
他凭栏望向天边渐渐褪色的晚霞,耐心地等待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山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