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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46章 暗室绸缪千秋业,恶谥削封惊朝野
    沈清秋整理好衣襟,重新在陈洛对面坐下。

    

    她脸上的红潮尚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已恢复了惯常的锐利与清明。

    

    方才那番亲昵是属于两个人的私密时光,而接下来要谈的,是关系到千秋庄数千号人生计的正事。

    

    陈洛将幽影刀横放在膝上,手指轻叩刀鞘,沉吟了片刻。

    

    与沈清秋商议千秋庄的发展,是他此番荆州之行除了公事之外临时的一桩安排。

    

    在旁人眼中,他陈洛不过是翰林院一个从六品修撰,靠着宝庆公主的赏识在京师勉强立足。

    

    可只有沈清秋知道,公子的根基远不止朝堂上那点浮名。

    

    “江州那边,如今怎样?”陈洛问道。

    

    沈清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青菱做得不错。你当初让她回江州接手千秋庄的事务,她只用了半年便把江州的盘面梳理得井井有条。”

    

    “如今江州的业务涵盖漕运、布匹、酿酒、日用百货,与互助会、盐帮、天鹰门的关系也稳固。”

    

    “天鹰门自从倒向咱们之后,把城东的几处产业都交给了千秋庄代管,盐帮程淮那边也与我们签了长期供货的契约。”

    

    “要说江州现在哪家独大,千秋庄不敢说,但论发展势头,没有哪家比得上我们。”

    

    她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武力方面,四叔在得了你上次的指点后,闭关数月突破四品,如今坐镇江州绰绰有余。”

    

    “江州那边能威胁到千秋庄的势力本就有限,互助会是咱们自己人,盐帮有合作,其他几个小帮派也翻不起大浪。”

    

    陈洛点了点头。

    

    沈青菱是他从千秋庄中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办事稳妥,心思缜密,最重要的是忠诚度无可挑剔。

    

    她原是山东逃难至江州的孤女,被千秋庄收容后一直在为千秋庄效力。

    

    上次他安排她回江州运作云想容从教坊司赎身之事,她办得漂亮利索,不仅将云想容安然接回千秋庄,还顺带把教坊司那头的几条暗线也梳理了一遍。

    

    从那时起,陈洛便知道,江州交给她可以放心。

    

    “杭州那边呢?”陈洛问道,“柳如丝接手后情况如何?”

    

    沈清秋想了想,斟酌着措辞:“柳姑娘的性子你也知道——她爱银子,但更爱挣银子的过程。你把杭州千秋庄交给她暗中负责,正合了她的脾性。”

    

    “她借助武德司百户的身份做掩护,在杭州城南北各开了两家铺面,明面上是绸缎庄和茶庄,暗地里做的是情报中转和资金调拨的生意。”

    

    “有洛千雪副千户在上头撑着,武德司那边对千秋庄的商队往来从不刁难,偶尔还会行个方便。”

    

    她顿了顿,补充道:“苏小小那边也出力不少。她在西子湖畔的画舫已成了杭州情报网的核心节点,三教九流的消息都从她那里过。”

    

    “红袖招在杭州的势力被她整编得差不多了,如今都归在千秋庄的外围。论起消息灵通,杭州城里除了武德司和西湖剑盟,便数苏小小那里最快。”

    

    陈洛微微点头。

    

    杭州的布局,是他来京师后特意安排的。

    

    洛千雪是武德司杭州千户所的副千户,主管刑名缉捕,手中握着实权;

    

    柳如丝是百户,又是柳影庄的大小姐,在商贾圈子里人脉不少;

    

    苏小小如今已是红袖招在杭州实际上的首领,情报网覆盖三教九流。

    

    这三个人都与陈洛有着特殊关系。

    

    她们愿意出力,千秋庄在杭州便有了三根支柱,尤其是苏小小暗中掌握的红袖招情报网,更是一张无形的大网。

    

    至于这层底下的情感涟漪,倒不必从他口中对外说明。

    

    “京师这边,”沈清秋继续道,“有公子亲自坐镇,千秋庄的产业已经站稳了脚跟。宅院和铺面收了不少,加上咱们在各处的明面生意,现下每个月京师单项的进账已抵得上江州的七成。”

    

    陈洛道:“如今我也入了三品,往后千秋庄在京师的重心应当更偏一些——不再只是跑腿和开店,要开始往官商的路数靠拢。”

    

    “你回去后找人留意一下户部和工部的差事,若有药商、工程或其他民生供应相关的官府采购,可以试着投标进去。”

    

    “朝中那些主管衙门,对这类官商合作的兴趣与日俱增,千秋庄也该走到这个位置上了。”

    

    沈清秋点头应下。

    

    陈洛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荆州城星星点点的灯火。

    

    良久,他转过身,目光在烛光下幽深如井:“千秋庄如今跨江州、杭州、京师三地,业务涵盖漕运、布匹、酿酒、日用百货,还有那些你知我知的特殊产业。”

    

    “摊子铺得越大,越不能像寻常江湖帮派那样靠人情和拳头管着,必须有一套严密的组织架构,否则早晚是一盘散沙。”

    

    他回到桌前,用手指在茶盏里蘸了点水,在桌面上画了几个圈:

    

    “我打算把千秋庄的人事分成几个板块。物流运输是一块,生产制造是一块,商铺零售是一块,情报收集是一块,武力护卫是一块。”

    

    “每个板块设一名总管,直接对你负责。各板块之间账目独立、人事独立,只有总管级别以上才能接触核心机密。”

    

    沈清秋目光一动,若有所思。

    

    陈洛继续道:“我们卖的东西,大部分都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白酒、香水、肥皂、牙刷、牙膏、水泥——这些东西拿出来,每一件都有巨大的市场空间。”

    

    “但现在我们的生产能力还远远不够。我们需要的不是更多工匠,而是能教、会管、肯钻研的工头。”

    

    “最好能从工部营缮所或军中退下来的老匠人中寻找人才,由他们负责改良我们的生产工艺。”

    

    沈清秋静静听完,忽然问了一句:“摊子铺这么大,人手够用吗?”

    

    陈洛道:“人手是最大的问题。我们需要的人,首先得有一技之长——能打、能算、能写、能跑、能说会道,都行;其次得嘴巴严,靠得住。”

    

    “我的想法是,让各分舵的老手传帮带新人,同时在京师、杭州、江州三地分别招募。”

    

    “江湖上有的是无处可去的散修、退役的军士、家道中落的寒门士子。他们缺的不是本事,是出路。”

    

    “我们给钱给地位,还给他们上升的通道,忠心自然会养出来。”

    

    “当然,更重要的是制度——账目要透明,赏罚要分明,升迁选拔按业绩说话,防止任人唯亲。”

    

    “必要的时候,可以借用武德司的考课经验,给每个岗位定出具体的考核标准。”

    

    沈清秋看着陈洛在水渍画的那些圈线,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心绪。

    

    她当年在江州重建千秋庄时,这还只是一个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小帮派。

    

    如今不过短短数年,千秋庄的生意横跨三地,触角伸入漕运、制造、情报、护卫各领域。

    

    这个速度,放在江湖上已是匪夷所思。

    

    但她知道,公子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陈洛将最后一处水渍抹干,目光落在那圈线已经干涸的桌面上,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

    

    “对了,我们卖的那些小玩意儿——水泥和香水的配方回去再改一改。水泥除了卖给工部修水利,也可以琢磨琢磨卖给边镇卫所修筑工事;香水方面,眼下只有熏香,可以试着往花露和澡豆这几个品类拓展。”

    

    他顿了顿,“这些话本不该在荆州说,但既然事情有了变化,就一并吩咐下去。”

    

    “往后,千秋庄的生意要往官面上再靠拢一些,如今我们终于有了合适的支点——慢慢来,不要急。”

    

    沈清秋见他说得郑重,也敛了神色,点头应下。

    

    陈洛交待完事情,与沈清秋告别后,转身推门而出,身影如一道闪电,消失在荆州城的夜色之中。

    

    陈洛悄无声息地回到指挥使司,独自坐在厢房里,幽影刀横放膝上。

    

    他缓缓拔刀出鞘,刀身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从江州到杭州,从杭州到京师,千秋庄的版图已遍布三地。

    

    白酒、香水、水泥——这些小发明看似不起眼,却能从根本上撬动这个时代的财富命脉。

    

    更妙的是,这些产业背后都有一张庞大的关系网做后盾。

    

    假以时日,千秋庄不再只是一个江湖帮派,而是嵌入大明肌理、兼跨江湖与庙堂的组织。

    

    刀身上映出他的面容,冷峻而从容。

    

    徐家欠的债,他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徐鸿镇的一条手臂,不过是第一笔利息。

    

    等这趟差事交了旨,他会亲自去杭州,把徐家在西湖边积攒了数十年的产业和秘籍,一样一样清点清楚。

    

    该拿的拿走,该转给千秋庄的,便由柳如丝她们光明正大地收下。

    

    这是江湖规矩——胜者为王,败者倾囊。

    

    九月中旬,朝廷的旨意终于送到了荆州。

    

    传旨太监是从京师星夜兼程赶来的,随行的还有一队武德司缇骑。

    

    他们在荆州卫指挥使司正堂当众宣读了建文帝的圣旨。

    

    洛杰率众将跪接,陈洛作为监军跪在左侧,郭琮跪在右侧。

    

    堂上堂下鸦雀无声,只余传旨太监那尖细而冰冷的声音在梁柱间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湘王朱柏,身为太祖亲子,受国厚恩,不思忠顺,伪造宝钞,扰乱国法,潜蓄异志,私练甲兵。事败露,不自伏罪,畏罪自焚,以死抗命。此等行径,实为不忠不孝,大逆不道。着即削其封国,废为庶人,赐恶谥曰‘戾’。其王府属官一概收监,听候刑部议处。其所遗骸骨,以庶人礼就地安葬,不得入皇陵,不得立碑。钦此。”

    

    传旨太监合上圣旨,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尖声补了一句:

    

    “诸位大人都辛苦了,咱家还要赶回京复旨。这湘王既已自焚,后事就按圣旨办——以庶人礼就地葬了吧。荆州这边的事,还得烦劳安陆侯善后。”

    

    洛杰叩首领旨,额头触地时,花白的鬓角纹丝不动。

    

    他身后的一众将领和幕僚也齐齐叩首,无人敢抬头。

    

    陈洛跪在人群中,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虽是穿越者,对大明宗室本无多少感情,但湘王朱柏在荆州近二十年,减免赋税、赈济灾民、修缮城墙水利、开书院讲学,百姓称他为“贤王”。

    

    这样一个藩王,被逼阖宫自焚,死后还要被削爵夺封、赐恶谥以辱之——这便是建文帝的“仁厚”。

    

    “戾”字在《谥法》中意为“不思顺受”,是十足的贬义恶谥。

    

    对于一个以死明志的亲王而言,这是皇帝在政治上对其进行最终否定和羞辱。

    

    建文帝试图用官方的“盖棺定论”来掩盖逼死亲叔的舆论危机,将其塑造为“畏罪自焚”以维护朝廷的权威。

    

    传旨太监走后,灵堂内一片死寂。

    

    洛杰缓缓站起身来,双手捧起圣旨,目光落在那些冰冷的字句上,沉默良久。

    

    他抬眼望向身后那片焦黑的废墟——银安殿的断壁残垣在晨光中沉默矗立,几缕残烟犹自从焦木缝隙中袅袅升起。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圣旨端端正正置于案上,转身沉声问道:“那日太晖观行刺的逆党,可有线索了?”

    

    郭琮上前一步:“回报侯爷,末将已按侯爷军令,搜遍全城及周边山林,未获逆党踪迹。”

    

    “据当日情景,那伙贼人自称湘王旧部,口口声声要为湘王报仇。依末将判断,应当确实是消失的零散护卫所为。其中那名为首的三品刺客——”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此等修为,若执意藏匿,非三品以上难以追踪。”

    

    洛杰面色阴沉,粗大的指节在案上重重叩了两下。

    

    逆党未获,这桩差事便不算完。

    

    但眼下的情况他也清楚——三品高手若是铁了心要藏,京营这三千兵马便是翻遍荆州也未必找得到。

    

    他沉默片刻,沉声道:“将逆党行刺之事写入奏报,连同监军遇袭的详情一并呈送朝廷。荆州这边的搜捕也不能停,你手下的缇骑再留十日,配合荆州知府继续搜查。”

    

    郭琮抱拳领命。

    

    洛杰又转向王虎和李豹:“遵旨将湘王遗骸收殓,以庶人礼葬于太晖山西侧。传令下去,明日一早便办。此间事务既了,收拢各营兵马,三日后启程返京。”

    

    传令兵领命而去。

    

    满堂文武散得七七八八,陈洛却仍站在原地,视线低垂,似乎还在品味圣旨中的字句。

    

    他望着那卷被供在案上的明黄绢帛,心中不由升起一个念头——建文帝用这一道“削封赐谥”的圣旨,彻底撕下了自己仁厚的面具。

    

    逼死亲叔在前,毁棺灭名在后,其他藩王看到湘王的下场,会作何感想?

    

    恐惧。

    

    不是敬畏,是恐惧。

    

    建文帝要的便是这种恐惧。

    

    可他忘了,恐惧能让弱者服从,却也能让强者铤而走险。

    

    太晖山西侧,一片向阳的缓坡上,新坟已起。

    

    没有石碑,没有石像生,没有神道,只有一圈新植的松柏和一方无名土冢。

    

    这是庶人的葬礼,曾经镇守一方、保境安民近二十年的亲王,死后连刻上自己名字的资格都被剥夺。

    

    九月的秋风拂过山脊,将新翻的泥土气息吹散开来。

    

    来送葬的只有几个附近村落的百姓——那些被湘王减免过赋税、被常平仓接济过难挨年关的老农,他们垂着头,默默地在坟前叩了几个头,便散去了。

    

    秋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落在无名土冢上。

    

    远处田野间,未收割的稻穗在风中起伏如浪。

    

    放眼望去,山依然是山,水依然是水,只是少了一座庄严的王府,多了一座无名的荒坟。

    

    三日后,洛杰率领三千京营启程返京。

    

    来时的阵容浩浩荡荡,回程的船队却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沉闷。

    

    船队依旧沿长江水师而来时的路线返航,两岸青山层叠如画,江面上帆影点点,依旧是来时那片长江。

    

    但陈洛站在这片江水上,心境已截然不同。

    

    他站在船头,江风拂面而来,吹动他新换的青衫衣袂。

    

    回程不必像来时那样日夜兼程,他偶尔也会走出船舱,在甲板上站一站,看着两岸的青山在秋日中逐渐由绿转红,看着江面上的渔船在波光中来往穿梭。

    

    郭琮依旧住在陈洛对面的舱室里,每日照例巡查警戒。

    

    对陈洛的态度仍是不冷不热,只是偶尔闲谈时,话比来时多了几句。

    

    太晖观松林外,陈洛活着回来,他便重新估量了这位寒门监军的胆色。

    

    船队驶过武昌,驶过九江,驶过芜湖,驶过来时看过的每一处风景。

    

    陈洛却已不再是来时的陈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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