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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47章 徐府低头偿旧债,献计装疯缓危局
    回到京师金陵城已是十月初冬。

    

    金陵地处南方,气候并不寒冷,只微凉如水。

    

    秦淮河上的画舫比秋日里稀疏了些,沿街的梧桐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陈洛交了差事,朝廷的嘉奖随之而来——宝庆公主在皇帝面前替他美言了几句,除了例行赏赐的金银绢帛,还额外得了数日假期。

    

    这几日假期,陈洛没有闲着。

    

    他先后三次登门拜访徐府。

    

    第一次,门房说老太爷身子不适,不见客。

    

    陈洛留下名帖,笑容满面地走了。

    

    第二次,门房说老太爷去钟山访友,不在府中。

    

    陈洛依旧留下名帖,笑容满面地走了。

    

    第三次,他没有递名帖。

    

    他直接翻墙进去了。

    

    徐府的书房里,徐鸿渐与徐鸿镇并肩而坐。

    

    徐鸿渐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不愧是曾官至礼部右侍郎、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的老臣。

    

    但此刻这位徐老太爷的脸上,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

    

    坐在他身旁的徐鸿镇更显苍老——原本因为武道有成,他看上去不过四五十岁的样子,如今断了一臂,气血大损,形容枯槁,看起来比他兄长还要老上几分。

    

    空荡荡的右袖管垂在身侧,随着他呼吸的起伏微微晃动。

    

    陈洛坐在二人对面,姿态从容,端起丫鬟奉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明前采摘,汤色清碧,入口鲜爽。

    

    他放下茶盏,目光在徐鸿渐与徐鸿镇脸上缓缓扫过,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冷,却让徐家两兄弟同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密谈持续了整整半日。

    

    没有人知道书房里具体谈了什么,只是守在院外的老管家偶尔听见里面传出几句拔高的声音——

    

    有徐鸿镇沙哑的怒吼,有徐鸿渐低沉的劝说,但自始至终没有听见陈洛提高过嗓门。

    

    他说话的声音始终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是朋友间的闲谈。

    

    半日后,陈洛走出书房时,手中多了一只紫檀木匣。

    

    匣中装着二十万两现银的银票,以及杭州城中五处产业的房契地契——三间绸缎庄,一座茶庄,还有西湖边的一片地皮。

    

    合计折银五十万两。

    

    除此之外,他怀中还揣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是徐鸿镇亲笔题写的五个字——《夕照残剑录》。

    

    三品剑法秘籍,西湖剑盟徐家的核心武学之一。

    

    徐鸿镇交出来时,手在发抖——不是右手,他已经没有右手了,是左手。

    

    陈洛将秘籍收入怀中,笑容温和如春日暖阳。

    

    他朝徐家两兄弟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得像是在与同僚道别:“二位徐公留步,不必送了。今日多有叨扰,改日再来拜访。”

    

    书房门重新关上。

    

    徐鸿渐与徐鸿镇相对无言,良久,徐鸿镇才缓缓坐回椅上,左手捂住空荡荡的右袖管,面容在一瞬间仿佛又老了十岁。

    

    徐鸿渐给他倒了杯茶,低声问道:“汉王那边,怎么交代?”

    

    徐鸿镇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荆州的差事办得很成功,汉王很满意。我断臂回来后,没跟他说是被陈洛所伤,只说是回来途中遇上了当年的一个老仇家。”

    

    “那仇家武功胜我一筹,我被他重创,需要修养。汉王倒也没有起疑,给了不少赏赐。”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但我看得出来,他有些失望。”

    

    徐鸿渐叹了口气。

    

    汉王此人重实际,他是知道的。

    

    徐家之所以能上汉王的船,靠的是徐鸿镇三品巅峰的修为和西湖剑盟在江南武林的影响力。

    

    如今徐鸿镇断了右臂,《夕照残剑录》和《夕照掌》都废了大半,战力至少打了对折。

    

    一个战力减半的三品,在汉王心中的分量自然也随之减半。

    

    “好在我们已经交了投名状,算是汉王的人了。”徐鸿渐缓缓道,“如今被陈洛那小畜生欺辱,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他手里抓着你的把柄——杀紫金观弟子和假扮湘王护卫刺杀钦差的事。再加上他如今有宝庆公主的支持,武功又——”

    

    他看了弟弟一眼,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我们无人能敌,也只能破财消灾了。”

    

    “唯有等汉王今后上位,再跟他算这笔账。”徐鸿镇低声道,像是在安慰兄长,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徐鸿渐慢慢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老梅上。

    

    枝干虬曲苍劲,未到花期,光秃秃的枝条在初冬的风中微微颤动。

    

    “你断臂的消息,暂时还要瞒一瞒。杭州那边,让人对外放风只说你去关外游历了,过段时间回来。趁这段时间,我们也要把汉王这面大旗好好举起来。”

    

    “我回头去信给紫金观的故交,请他们派几位高人来杭州露露面,最好能挂在西湖剑盟做个客卿。有紫金观的人坐镇,那些老对手就不敢趁虚而入。”

    

    他越说越流畅,语气逐渐恢复了几分往日的从容,但当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时,那张布满了皱纹的面孔又浮起了一阵颓然。

    

    说一千道一万,这些安排都是后手。

    

    而此刻让他如坐针毡的,是另一件更可怕的事。

    

    “陈洛怎么可能对徐家的一切了如指掌?”徐鸿渐压低了声音,语调中透着难以抑制的悸动,“田产、店铺、甚至我们私下买来准备送给吏部侍郎的宅子——桩桩件件,他如数家珍。”

    

    “这些事,有的连府里的账房都不清楚,他是从哪里知道的?莫非他背后站着宝庆公主,这一切都是公主在授意?”

    

    “若真是如此,那徐家是否已经被卷入了公主与汉王的斗法之中?”

    

    徐鸿镇抬起眼,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一个相同的判断——陈洛上门,不单是与徐家的恩仇,更是某种政治施压的前兆。

    

    徐家很可能已经成了这场朝堂暗战中第一颗被敲打的钉子。

    

    “事已至此,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徐鸿渐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那几株光秃秃的老梅,“江湖朝堂,终归是一盘棋。陈洛有他的势,我们也有我们的大树。”

    

    “今日之辱,不过是棋局中的一步弃子。只要汉王这棵大树不倒,徐家便还有翻身的机会。至于陈洛——”

    

    他转过身,眼中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他最好一辈子都这样走运。”

    

    陈洛走出徐府大门时,初冬的阳光正好洒在檐角。

    

    他眯起眼望了望远处的钟山,心情颇佳。

    

    五十万两银子虽不是天文数字,但放在杭州城——那可是柳如丝梦寐以求的真金白银。

    

    他还记得她那双杏眼听到银子时放光的样子,这些产业交到她手里,保证她开开心心。

    

    至于《夕照残剑录》这门三品剑法秘籍——那是西湖剑盟压箱底的功夫,剑意悲怆决绝。

    

    其中“落日熔金剑”的灼热剑气、“断桥残雪意”的虚实转换、“雷峰暮云剑”的奇诡变招、“南屏晚钟意”的音波攻击,乃至绝学“夕照千古”那一剑化身夕阳光柱、贯穿十丈的威力,他在太晖观松林中已亲身体会过。

    

    其中南屏晚钟意与夕照千古二招,即便以他如今的修为也不禁为之赞叹。

    

    如今这本剑谱落到他手里,正好可以填补他在剑法上的空白——幽影刀之外,他手中还有一柄即将易名的残阳剑。

    

    学会这套剑法,日后行走江湖便多了一重身份,也多了一张底牌。

    

    他心情愉悦地走出坊门,筹划着接下来几日是该去公主府复命,还是趁假期先把燕王府的缘玉收割一圈。

    

    他已回到金陵城,各位红颜的缘玉也该大肆收割一番了。

    

    身后徐府书房里两兄弟的密谈声早已被巷口的叫卖声淹没。

    

    徐家选择将宝押在汉王身上,这条路能不能走通——那也得问问宝庆公主手里的那副棋盘,不是吗?

    

    他对着迎面吹来的江风轻轻舒了口气,快步融入了初冬傍晚的人潮中。

    

    深夜,京师燕王府退思院。

    

    初冬的夜风从院中两株老梅的枝丫间穿过,发出细细的呜咽。

    

    檐下那盏纱灯依旧亮着,昏黄的光晕透过薄纱,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朦朦胧胧的光斑。

    

    朱长姬坐在茶桌旁,手中捧着早已凉透的茶盏,指尖微微发白。

    

    陈洛坐在她对面,将荆州之行一五一十道来——从洛杰点兵出发,到湘王府被围、银安殿起火,再到太晖观遇刺、回京后登门徐府。

    

    他说得平静,朱长姬听得沉默。

    

    直到陈洛说出最后一段——他离开徐府时,无意中以天耳通听到徐家兄弟在书房中的密谈,徐鸿镇亲口承认荆州之行是汉王所派,湘王之死并非自焚,而是汉王一手策划的阴谋。

    

    朱长姬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碎裂。

    

    茶水混合着瓷片洒了一桌,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陈洛,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汉王。朱文圭。”她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他为了在皇帝面前立功,为了那点可怜的政绩,就害死了我十二叔祖?”

    

    陈洛没有说话。他知道此刻的朱长姬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发泄。

    

    “湘王叔祖在荆州二十年,减赋税、赈灾民、修水利、开书院,哪一件事不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他连儿子都没有,他谋什么反?他能谋什么反?”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每一个字都从牙缝中挤出来,“朱文圭为了自己的野心,就把他逼得阖宫自焚,死后还要被削爵夺封、赐恶谥辱尸。这就是建文帝的‘仁厚’。这就是大明朝的‘忠臣良将’!”

    

    她猛地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了几步,胸膛剧烈起伏。

    

    陈洛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良久,朱长姬才重新坐回椅上。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一寸寸压回心底。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已经变成了刀锋般的冷厉。

    

    “祖父说得对。朝廷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藩王。湘王叔祖是最不可能谋反的一个,他都落得如此下场,我燕王府更不可能善终。”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去,“陈洛,你不在的这几个月,朝廷又动手了。”

    

    她起身走到书架前,取出一幅京北舆图铺在茶桌上。

    

    舆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兵力部署和将领调动,字迹清秀而凌厉,是她亲笔所书。

    

    “后军都督府右都督谢贵,接替了京北都指挥使一职。原京北都指挥使张信被调往山海关,明升暗降,等于是把人从京北拔掉了。”

    

    “长兴侯耿炳文的儿子耿峘被派往山海关练兵,名义上是练兵,实际上是监视张信。”

    

    “凤阳中卫指挥使宋忠被提拔为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统率三万边兵屯驻开平,这已经驻扎到我们燕王府的大门口了。”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逐一点过,“宋忠到任后第一件事,就是将燕王府的精锐护卫全部抽调到自己麾下。如今京北燕王府的护卫,已被抽得只剩一个空壳。”

    

    陈洛眉头紧锁。

    

    这是他出发去荆州前宝庆公主制定的削藩第二步策略——军事包围与分化。

    

    他在那个时候早已亲耳听过这套方案,但没想到在他离开的这几个月里,朝廷竟以雷霆之势将整套方案推到了这个地步。

    

    调走张信是拔掉燕王在京北军中的亲信;

    

    耿峘驻山海关是扼住燕王东出之路;

    

    宋忠屯开平并抽调燕王精锐护卫,则是釜底抽薪,让燕王府变成没有爪牙的老虎。

    

    朱长姬的手指继续在舆图上移动,声音愈发沉重:“还有。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徐凯率兵驻守临清,控制大运河粮道。”

    

    “山海关有耿峘,开平有宋忠,临清有徐凯——三支军队形成一个半月形包围圈,将我京北三面合围。至于第四面——”

    

    她的手指在舆图北面那片广袤的草原上轻轻划过,“是北沅。”

    

    她收回手,抬起头看着陈洛,那双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陈洛从未见过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冷厉,而是一种被逼入绝境之后、退无可退的疲惫。

    

    “行政上被张秉控制了财源,军事上被三路大军合围,王府护卫被抽调一空。”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陈洛,这些都是你给宝庆公主出的策略。如今燕王府已是砧板上的肉,只能任人宰割了。”

    

    她看着陈洛,目光幽幽,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埋怨:“原来祖父起兵尚有一成希望,如今连半成都没有了。你当初说能将一成提高到三成,现在怎么办?”

    

    陈洛沉默了。

    

    他端起自己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慢慢啜了一口。

    

    茶很苦,凉了之后涩味更重,但正好帮他集中精神。

    

    宝庆公主采纳他的策略对付燕王,是他亲手递上去的刀。

    

    如今这把刀已架在了燕王府的脖子上,要想把它挪开,没那么容易。

    

    他闭上眼睛,心中念头急转,髓海中琉璃光海波光流转,无数个可能的方案在脑海中浮现又被否定。

    

    朱长姬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对面,眼巴巴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期盼,有信任,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依赖。

    

    她忽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开始习惯在遇到难题时第一个想到陈洛。

    

    这种习惯让她隐隐不安,却又无从抗拒。

    

    陈洛睁开眼睛。

    

    他想起程济那夜在酒馆中说的话——“荧惑守心,明年春夏之交北方必起刀兵。”

    

    天象预示了燕王必反,燕王身上有龙气。

    

    既然如此,燕王就一定会有翻盘的机会。

    

    问题在于,这个翻盘的契机在哪里?

    

    他的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从京北一路向东,越过山海关,再向北,是一片广袤的草原——北沅。

    

    他忽然想起朱长姬曾经说过,燕王之所以抗拒削藩,是因为他见过北沅铁骑的厉害。

    

    如果朝廷把燕王逼急了,燕王会不会——不。

    

    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燕王镇守京北三十年,与北沅血战无数场,若引北沅入关,那便不是造反,是叛国。

    

    以燕王的性格,绝不会走这一步。

    

    那么,剩下的路只有一条——反。

    

    但反,需要时间。

    

    现在燕王府最缺的,就是时间。

    

    “郡主。”陈洛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今朝廷的布局已基本完成,下一步就是直接动手了。不论是下召回诏书,还是像对湘王那样直接派兵围府,都在旦夕之间。燕王殿下现在准备好了吗?”

    

    朱长姬摇了摇头。

    

    “没有。朝廷动作太快了,根本没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打破朝廷的节奏。”陈洛目光灼灼,“让朝廷暂时停下来,哪怕只停几个月,也足够燕王殿下做准备。”

    

    朱长姬一怔:“怎么停?”

    

    陈洛看着她,缓缓吐出两个字:“装疯。”

    

    朱长姬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盯着陈洛看了半天,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才难以置信地反问:

    

    “你说什么?让我祖父——镇守京北三十年、与北沅铁骑血战无数场的燕王——去装疯卖傻?”

    

    陈洛点了点头。

    

    “这怎么行!”朱长姬猛地站起身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我祖父是什么人?他是太祖的儿子,是朝廷的燕王!他一辈子顶天立地,到了这把年纪,你让他去装疯?他宁死也不会受这种屈辱!”

    

    陈洛等她说完,才平静地开口:“郡主,你冷静一下。我问你,朝廷有没有派人到京北布政使司清查燕王府的田产账目?”

    

    朱长姬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转移话题。

    

    “派了。张秉到任后第一件事就是彻查燕王府的封田收入,把好几处田庄的账目都封了。”

    

    “那朝廷有没有抽调燕王府的护卫?”

    

    “刚才不是说了,宋忠来了之后调走了几乎全部精锐护卫……”

    

    “那朝廷有没有在开平屯兵、在山海关练兵,在临清控扼粮道,在京北城外形成一个半月形的包围圈?”

    

    朱长姬沉默了。

    

    这些事情,她在过去两个月里早已反复看过无数遍。

    

    此刻被陈洛一句一句地问出来,每一步都像是一条绞索,已经牢牢套在了燕王府的脖子上。

    

    “行政被控制,护卫被抽空,三路大军合围,万事俱备,按常理推测——”

    

    陈洛看着朱长姬,语气不容置疑,“朝廷最迟今年年底,最快下个月,便会对燕王正式动手。郡主,燕王殿下现在准备好了吗?”

    

    朱长姬没有说话。

    

    她咬着下唇,眼眶微微泛红。

    

    她知道陈洛说的是对的。

    

    来年春夏之际,燕王或许有机会与朝廷抗衡,但眼下祖父尚未完成所有起兵的秘密部署——粮草、军械、与几位边镇将领的联系,都还差些火候。

    

    时间,需要的就是时间。

    

    陈洛继续道:“朝廷动手后,燕王殿下的下场不外乎两种——要么像湘王那样被逼自焚,要么像齐王那样被废为庶人永世圈禁。”

    

    “而眼下唯一能打破这绞索、为燕王多争取哪怕几个月时间的办法,就是装疯。一个疯子对朝廷没有任何威胁,也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朝廷就算想抓他,也会先观察一阵,看看他是不是真疯。这一观察,便是时间。”

    

    朱长姬缓缓坐回椅上。

    

    她的手指捏着那张舆图的边缘,指节发白。

    

    她知道陈洛说得句句在理,但她一想到祖父白发苍苍、赤足散发在雪地中狂奔的样子,胸口便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可除了这个办法,她实在想不出别的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洛,那双眼睛里的泪光终于化作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那就……让他装疯吧。”她的声音很轻,咬字却极重,“我今晚就传信给他,让他知道这是你出的主意。”

    

    “我料到这条毒计瞒不过你。”她抬起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泪水,声音哽咽却依旧强撑着打趣,“可你别忘了,要是现在不让祖父知道是你让他装疯卖傻,就算这次事了了,往后他知道了也会计较这笔账的。”

    

    陈洛也默契地没有点破她的失态,只是跟着笑了笑。

    

    书房里沉默了下来。

    

    朱长姬望着舆图上那片她无比熟悉的燕赵大地,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几转,终又忍了回去。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句话她懂的。

    

    只是懂和做,本来就是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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