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飞鸿收回手,对唐紫烟点了点头。
唐紫烟的身形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枯山水庭院的边缘掠过,无声无息地贴上了小楼的外墙。
她没有走正门,门后有护卫,楼梯口也有护卫。
她走的是窗。
小楼三层,东侧的一扇雕花木窗半敞着,透出昏黄的烛光。
她的手指扣住窗沿,指力轻轻一收,整个人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从窗缝中无声滑入。
楼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戒备森严。
一层大厅中有四名护卫,修为都在六品以上,正围坐在一张方桌旁低声交谈。
二层楼梯口站着两名护卫,手持火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走廊。
三层只有一扇门,门前站着一名老者,面容阴鸷,气息沉凝,赫然是四品镇守的修为。
唐紫烟贴在三层走廊的天花板角落,将呼吸与心跳压制到最低。
她的目光越过那名老者,落在门后的房间。
烛光从门缝中透出,隐约可以看见一道人影正坐在书案后,手中似乎捧着什么东西,正低头翻阅。
陆才旺。
唐紫烟没有急着动手。
她在等。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名老者的气息终于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
他的注意力被楼下传来的声响分散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唐紫烟的身形从天花板上无声坠落,脚尖点在老者头顶的百会穴上,借力前翻。
在她脚尖触及老者头顶的同一瞬间,她的右手已从腰间的暗鞘中抽出那柄漆黑无光的短刀。
刀锋从老者的颈侧划过。
没有鲜血飞溅,刀锋太快,快到毛细血管还来不及破裂,刀锋已经离开了他的身体。
老者只觉脖颈一凉,下意识伸手去摸,却摸到了一道冰凉的口子。
下一刻,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他的喉咙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身体缓缓软倒在地。
唐紫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她的左手已经推开了门。
房间内,陆才旺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捧着一本蓝皮账簿,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他三十出头,面容沉稳,五官端正得近乎平庸,一双眼睛却异常灵活精明。
此刻他的眼中没有惊慌,甚至没有恐惧。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尖叫,不是逃跑,而是将手伸向腰间悬着的一块玉佩。
那块玉佩温润如羊脂,上面刻着一道极其繁复的符纹。
唐紫烟认出了那是什么,护身玉符,内蕴高人真意,捏碎后可召唤救援或发出警报。
她的短刀已先一步飞出。
刀背精准地砸在陆长旺的手腕上,将他的手掌打得偏离了方向。
但陆才旺毕竟是七品武者,反应速度远超普通人,被打偏的手掌在空中猛地一拧,指尖堪堪触及玉佩的边缘。
他拼尽全力捏了下去。
“咔嚓——”
玉佩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中格外清晰。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碎裂的玉佩中溢出,如同被囚禁千年的灵物终于挣脱了牢笼。
那道光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穿过窗户,向山顶的栖真观飞去。
唐紫烟的脸色骤然一变。
她没有犹豫,短刀翻转,刀柄重重砸在陆才旺的后颈。
陆才旺的眼睛猛地瞪大,随即身体一软,瘫倒在书案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唐紫烟将陆才旺扛上肩头,从窗户翻出,沿着来时的路线无声落下。
唐飞鸿和唐梓铭已经在院中等候。
“成了?”唐梓铭低声问。
“成了。”唐紫烟将肩上昏迷的陆长旺往地上一顿,“但他在我动手前捏碎了护身玉符。很有可能会惊动陆德源。”
唐飞鸿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低喝一声:“走!”
三人的身形如三道黑色的幽灵,穿过枯山水庭院,越过陆家宅邸的外墙,向山下疾掠而去。
院中的巡逻护卫依旧浑然不觉。
那片枯山水庭院中的血迹与尸体,在他们眼中仿佛根本不存在。
迷踪术,已成。
三人冲出陆家宅邸外墙的那一刻,心中同时涌起一阵轻松。
太顺利了。
从潜入到得手,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五名隐流忍者无声毙命,四品镇守的护卫一招毙命,连陆才旺本人都没来得及喊出一声。
外面的巡逻护卫被迷踪术困住,至少还得有一盏茶的工夫才会察觉不对劲。
唐紫烟心中暗暗舒了口气。
这一趟任务虽然冒险,但终究是圆满完成了。
若是接下来能成功从陆长旺身上追回那五百万两白银,无影楼能分到至少两成,那是一百万两。
足够千机山庄再添置三座工坊,足够补上唐家与吴王联盟事业所需的资金缺口。
唐梓铭心中也在盘算着分成。
他还没到三品,分到的比例不如师兄师姐,但哪怕只有半成,那也是二十五万两。
足够他在金陵买一座宅子,再也不用挤在千机山庄那间四面漏风的石屋里研究迷踪术了。
唐飞鸿面色如常,但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这是他在无影楼接手的最大一单。
若办成了,他在楼中的地位将直追那几位常年闭关的长老。
他甚至已经在考虑,回去后要不要向楼主请命,带一支小队去漠北历练一番。
然而这份轻松只持续了不到三息。
一道磅礴浩瀚的气息自山顶的栖真观中席卷而下。
那不是内力波动,不是神意压制,而是武道真意。
唐飞鸿的脚步猛然顿住。
他感受到了。
那股气息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从山顶倾泻而下,压在他的肩头、胸口、甚至灵魂深处。
不是力量上的压迫,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存在对他进行的“注视”。
就像凡人仰望苍穹,被满天星辰静静凝视。
他的双腿在那一瞬间几乎失去了力气。
不是恐惧,是一种从骨子里生出的、不可抗拒的臣服之意。
唐紫烟的脸色苍白如纸。
她咬着牙,试图运转内力抵抗,却发现丹田中的真气仿佛被冻结了一般,流转得极其缓慢。
她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股气息中蕴含的“意”正在消融她的战意。
唐梓铭的修为最低,反应也最为剧烈。
他的双腿发软,整个人几乎要跪倒在地。
他拼命咬住舌尖,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但脑海中不断有一个声音在说——“放下他,跪下,臣服。”
臣服。
臣服于那道自山顶而降的金光。
栖真观。
山顶的道观在夜色中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青灰色的殿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观内最深处的一间静室中,一位白发老者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盘膝坐在一方青石蒲团上,身披灰色道袍,面容清癯,须发皆白,长长的白眉垂至颧骨,衬着古铜色的面容,自有一股出尘超然之气。
他的皮肤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不是病态的黄,而是一种温润如玉、莹润如脂的质感。
那是二品宗师特有的体征,真气与肉身深度融合,气血充盈到了极致。
陆德源。
他低头看向自己空空的右手掌心。
那枚护身玉符是他亲手炼制,内蕴他的一缕武道真意。
玉符碎裂的瞬间,那缕真意便如夜空中升起的烽火,将求救的信号送入他的感知。
他的目光透过静室的墙壁,穿过半里的山路,精准地锁定了山腰处那三道正在向山下逃窜的气息。
“三品中期,三品初期,四品巅峰。”他的声音平静而苍老,像是在自言自语,“倒是有备而来。”
他缓缓站起身来。
动作很慢,像是一个年迈的老人从椅子上起身,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细微的声响。
但当他的双脚站稳在地面上时,一股无形的气势从他身上升腾而起,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股气势没有杀意,没有压迫,甚至没有任何攻击性。
它给人的感觉是——
温暖。
如沐春风,如饮醇醪。
陆德源缓步走出静室,推开观门,站在山巅的平台上。
夜风拂动他的道袍,月光洒在他的白发上。
他负手而立,望着山腰处那三道正在逃窜的气息,目光平静如水。
下一瞬,他的右手轻轻抬起,食指在空中虚虚一点。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溢出,如一条金色的丝带,在空中蜿蜒盘旋,然后化作漫天金色光点,如雪花般纷纷扬扬地洒落。
那金色光点落在夜空中,天空隐隐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仿佛有一轮无形的太阳正在云层后缓缓升起。
云朵的边缘被镀上了一层金边,连月光都变得柔和了几分。
灵宝真意。
这是陆德源闭关数十年参悟出的武道真意,以《灵宝度人经》为根基,融合道家“无量度人”的思想而成。
对低品武者的影响上,他们只会觉得温暖祥和,如沐春风,战意全消。
却不知这春风之中藏着无边杀意。
而对被锁定的敌人而言,则是另一番感受。
你觉得自己被“金光锁定”,无论逃到何处,那股无形的注视始终如影随形。
你觉得自己的罪孽被金光“照见”,心生惭愧,战意消融,只想跪下来忏悔。
这是灵宝真意最可怕的地方,不杀你,不伤你,却让你自己放弃抵抗。
金色光晕笼罩着整座双屿岛,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将天地间的气息搅得翻涌不息。
唐飞鸿咬破舌尖的瞬间,剧痛如电流般窜过全身,将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臣服之意暂时驱散。
他的身形在乱石间疾掠如飞,脚下的碎石在真气催动下纷纷碎裂,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声响。
但身后那道金光始终如影随形。
无论他转向何处,那抹金色的注视都精准地锁定着他的方位,仿佛天上有一只无形的眼睛,正冷冷地俯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迷踪阵!”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发出的。
唐紫烟和唐梓铭同时反应过来。
三人的身形如三道黑色的闪电,冲向往山下通道那片唐梓铭花了整整两个时辰布下的迷踪阵。
那些嵌入青石板、埋在土中、藏在树杈间的阵盘,此刻正在唐梓铭的神识中发出微弱的共鸣。
每一枚阵盘都像是一只眼睛,将阵中的一切动静实时传回他的感知。
“师兄,师姐,往我这边跑!”唐梓铭一边疾掠一边在心中默念,手指在腰间囊袋中摸出三枚铜钱大小的玉质阵盘,指尖真气一催,阵盘表面的符纹骤然亮起。
他在等。
等唐飞鸿和唐紫烟进入迷踪阵的范围。
乱石堆后。
陈洛的神意一直锁定着山腰处的那场无声厮杀。
从唐飞鸿施展遁形术潜入陆家,到他以《一线天》无声击杀五名忍者;
从唐紫烟翻窗而入擒获陆才旺,到陆才旺捏碎玉佩惊动陆德源。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盏茶的工夫内,快得让陈洛几乎没有插手的余地。
直到那道金光从天而降。
陈洛的神意在触及那道金光的瞬间,猛地收回。
他的脸色变了。
那不是神意探查被阻断的感受,而是一种更高层面的“注视”。
他刚才以神意探查那三位杀手时,虽然被唐飞鸿的无影势弹开,但那种感觉是“被拒绝”。
而灵宝真意给他的感觉是“被发现”。
他的神识探查触及灵宝真意的那一刹那,就像一只偷窥的猫被屋内的主人发现了。
他确信陆德源没有锁定他的具体位置,但那位二品宗师一定感知到了。
除了那三个杀手之外,还有第三方势力存在。
“这下麻烦了。”陈洛低声骂了一句。
朱长姬也感受到了那道金光降临时的压迫感。
她是三品镇国,对武道真意的感知同样清晰。
她清楚地知道那道金光意味着什么。
不是神意压制,不是内力压迫,而是二品宗师独有的武道感悟。
“他的真意很特殊。”朱长姬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不是攻击型的,而是……灵魂层面的。他在消融敌人的战意,让敌人自己放弃抵抗。”
陈洛点了点头。
他方才以神意接触灵宝真意时,也感受到了那股“如沐春风”中的杀机。
“走。”陈洛当机立断,“趁陆德源注意力在那三人身上,我们找机会抢了陆才旺。”
“你是说……我们浑水摸鱼?”朱长姬眼睛一亮。
“对。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那三人是鹬,陆德源是蚌,我们就是渔翁。”
陈洛从乱石堆后站起身,猫着腰向山下的方向潜行,“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我们再见机行事。”
两人的身形在夜色中快速移动,借着空寂龙禅之势的掩护,如两道无声的幽灵,在陆德源灵宝真意的覆盖范围边缘悄然穿行。
海风呼啸,夜色如墨。
这场以五百万两白银为赌注的暗夜猎杀,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