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栖真观外。
陆德源站在平台的边缘,负手而立,夜风拂动他的灰色道袍,白发在月光下如银丝般闪烁。
他望着山腰处那三道向山下逃窜的气息,目光平静如水,没有半分急切。
“想跑?”他的声音苍老而温和,像是在评点后辈的武功路数,“倒也不算笨。不过……”
他抬起右脚,轻轻向前踏出一步。
足尖落地的瞬间,一朵金色的莲花虚影在他脚下绽放。
那金莲约有巴掌大小,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晶莹剔透,仿佛是由纯金铸成,却又透着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金莲绽放时无声无息,却有一种奇异的韵律,如同晨钟暮鼓,在每个人的心头轻轻敲了一下。
《金莲步》。
这是陆德源浸淫数十年的身法绝学,以《灵宝度人经》为根基,融合道家“步步生莲”的意象而成。
步如金莲,步步生金莲。
行走时足下隐现金莲虚影,踏水不沉,踏雪无痕。
每一步落下,金莲便在空中短暂凝滞,将他的身体托举在半空中,仿佛行走于无形的莲台之上。
最玄妙的是“金莲飞升”,一步登天,凌空虚渡百丈。
陆德源没有急着追赶。
他站在山巅,再次抬脚,这次跨出的步幅比方才大了数倍。
一朵比之前更大的金莲在他脚下绽放,花瓣舒展时发出轻微的铮鸣,如琴弦被轻轻拨动。
金莲托着他的身体,将他从山巅送了出去,不是走,是飞。
他的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灰色道袍在月光下猎猎作响,白发随风飘扬。
每一步落下,脚下便有一朵金莲绽放,托住他的身体,让他如履平地般行走在虚空之中。
短短三息,他便从山巅降到了山腰。
距离那三道逃窜的气息,已不足两百丈。
唐梓铭最先感受到那股压迫感的变化。
他原本正埋头向迷踪阵的方向冲刺,忽然感到身后的金色光晕变得比方才更加明亮。
他下意识回头一瞥,瞳孔骤然紧缩。
夜空中,一个灰色的身影正从高处缓缓降下。
那身影每一步踏出,脚下便绽放一朵金色的莲花。
金莲在夜空中格外醒目,花瓣层层舒展,如同一盏盏金色的灯笼,将那道灰色的身影映照得如同神仙降世。
金莲步。
踏空而行。
唐梓铭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见过轻功高手踏水而行,见过绝顶强者凌空滑翔,但从未见过有人能在虚空中如履平地般行走。
而且每一步都伴随着金莲绽放,姿态优雅得如同神仙降世。
这就是二品宗师。
不是比他高一个境界,而是高出一个次元的存在。
“师兄!”唐梓铭再也顾不上隐匿行踪,放声大喊,“他来了!快!往我这边跑!”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码头区几只栖息的海鸥。
唐飞鸿和唐紫烟同时听到了他的呼喊。
两人没有犹豫,同时折返方向,向唐梓铭所在的位置靠拢。
陆德源站在半空中,俯瞰着脚下那三道汇聚到一起的气息。
他没有急着出手,只是负手而立,金莲在他脚下缓缓旋转,将他的身体稳稳托在空中。
“三个小娃娃,倒是有些胆色。”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唐飞鸿三人耳中,“知道老夫在此,还敢来陆家拿人。说吧,谁派你们来的?”
唐飞鸿没有回答。
他冲到唐梓铭身旁,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低声问:“阵呢?”
“好了。”唐梓铭手指指向陆家宅邸外那三条通往山脚下的通道,“三条主通道,我都布了迷踪阵。只要他踏入其中任意一条,就会陷入迷宫,短时间内找不到出路。”
“够用多久?”唐紫烟扛着陆长旺,喘息着问。
唐梓铭咬了咬牙:“他是二品宗师,我的阵最多能困住他……十息。”
“十息?”
“最多十五息!不能再多了!”唐梓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我的修为只有四品,布的阵再精妙,也架不住他以力破巧。他若是全力出手,一招就能把我的阵轰碎。”
唐飞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十息。
从陆家宅邸到西海岸,以他们三人的轻功速度,至少需要三十息。
十息远远不够。
“梓铭,引爆阵眼。”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
唐梓铭一愣:“现在?可是……”
“引爆。”唐飞鸿打断他,“我们不需要逃。我们把他引到那片乱石滩去。”
他抬起手,指向东南方那片嶙峋的乱石滩。
那是他们提前选好的备用战场,也是他们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布下奇门遁甲大阵的地方。
迷踪术,以阵困敌。
破阵术,以阵杀敌。
那原本就是他们为应对“万一惊动陆家高手”而准备的最后底牌。
原本以为用不上,没想到最终还是用上了。
唐紫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调整了扛着陆长旺的姿势,将短刀换到左手。
唐梓铭深吸一口气,从腰间囊袋中摸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玉质阵盘。
阵盘通体碧绿,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纹,中心处镶嵌着一颗黄豆大小的红色宝石,此刻正微微发光。
这是整座迷踪阵的阵眼。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阵盘上,双手十指如蝴蝶穿花般在阵盘表面连点数下。
“破!”
一声低喝。
阵盘上的符纹骤然亮起,红色宝石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下一刻,陆家宅邸外三条主通道的地面同时震动起来。
嵌在青石板中的阵盘碎裂,埋在土中的符石炸开,藏在树杈间的铜铃无风自鸣。
一道道无形的灵力波动从碎裂的阵盘中涌出,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些灵力波动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座肉眼不可见的大阵。
阵中,那尾追而来的巡逻护卫的脚步同时一顿。
他们原本正沿着既定的路线追击,忽然发现眼前的景象变得陌生起来。
明明是走了无数遍的青石甬道,此刻却变得曲折蜿蜒,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明明能看到远处的灯火,却怎么也靠近不了。
迷踪术,已成。
但唐梓铭的目标不是那些护卫。
他的目光越过陆家护卫,投向了半空中那道灰色身影。
陆德源正踏着金莲,缓缓从空中降下。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唐梓铭布下的迷踪阵范围之内。
第一朵金莲,落在了第一条通道的入口。
第二朵金莲,落在了第二条通道的中段。
第三朵金莲……
陆德源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脚下。
那片他准备落脚的青石板地面,此刻正微微扭曲着,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很微弱,微弱到以他二品宗师的感知都差点忽略过去。
“迷踪阵?”他的眉毛微微扬起,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倒是有些门道。”
他没有躲避,也没有绕行。
他的右脚直接踩了下去。
金莲在脚下绽放,花瓣舒展时带起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灵力波动,如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地面上那些精心布置的阵盘符石碾得粉碎。
迷踪阵的灵力波动在那一瞬间剧烈震荡了一下,随即迅速衰减。
唐梓铭的脸色一白。
他感受到了,阵眼中传来的反馈告诉他,他布在三条主通道上的迷踪阵,在陆德源区区一步之下,便已损毁了近三成。
“师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看到了。”唐飞鸿的目光死死盯着半空中那道灰色身影,“还有多久?”
“最多……五息。”唐梓铭咬着牙,“五息之后,三条通道的阵全都会被他踩碎。”
“够了。”唐飞鸿转身,向东南方的乱石滩疾掠而去,“走!”
唐紫烟紧随其后,扛着陆才旺的她在乱石间跳跃如飞,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唐飞鸿踏过的位置上,确保不浪费一丝体力。
唐梓铭断后。
他一边跑一边从囊袋中掏出最后几枚阵盘,随手撒在身后的地面上。
那些阵盘落地的瞬间便隐入泥土中,化作一道道微弱的灵力波动,试图为身后的追兵制造最后的阻碍。
但他的心在往下沉。
这些东西,拦不住陆德源。
连一息都拦不住。
陆德源踏着金莲,不紧不慢地跟在三人身后。
他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始终保持着一百五十丈左右的距离。
不是追不上,是不想追。
他在等。
等这三个小娃娃自己跑不动,等他们自己放弃抵抗,等那道金光将他们的战意彻底消融。
灵宝真意的可怕之处就在这里,你不必动手,敌人自己就会崩溃。
那些被他“照见”的人,会逐渐被自己的罪孽压垮,会生出深深的忏悔与无力感,最终放下武器,跪地求饶。
他见过太多次了。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江湖高手,那些自以为能与他抗衡的强敌,最终都跪在了他的面前,痛哭流涕,祈求宽恕。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唐飞鸿冲到乱石滩时,脚步几乎是在踉跄。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那道金光。
那股“如沐春风”的感觉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不是温暖,是灼烧。
不是祥瑞,是审判。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火上烤,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经脉都在被那道金光“审视”。
那些他曾经杀过的人、做过的事、背负的罪孽,一一在他脑海中浮现,逼他面对,逼他忏悔。
“不……不对!”他猛地咬破舌尖,用疼痛驱散那股念头,“这是他的真意!他在瓦解我们的意志!”
他回头看向唐紫烟和唐梓铭。
唐紫烟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显然正在苦苦支撑。
她扛着陆才旺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但脚步依旧稳健。
唐梓铭的情况最糟。
他的步伐已经开始踉跄,目光涣散,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咬破舌尖太多次了,舌头已经烂得几乎说不出话。
但他还在跑。
唐飞鸿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枚铜质罗盘,猛地拍在乱石滩中心一块最大的礁石上。
罗盘嵌入礁石的瞬间,整片乱石滩的地面骤然亮起。
一道道金色的符纹从地底浮现,如同一条条金色的蟒蛇,在地面上蜿蜒游走。
那些符纹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座直径超过五十丈的巨大阵图。
阵图分为内外两层。
外层是迷踪术,以阵困敌,让入阵者不辨方向、迷失其中。
内层是破阵术,以术布杀,将天地间的灵气转化为杀伐之力,对入阵者进行无差别攻击。
这是唐飞鸿三人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布下的奇门遁甲大阵。
就是专门用来应对陆家可能存在的二品宗师而准备的。
唐飞鸿站在阵眼处,双手掐诀,将全身内力注入罗盘中。
阵图上的符纹变得更加明亮,金色的光芒将整片乱石滩照得如同白昼。
“来!”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夜色,与半空中那道灰色身影对视,“陆德源,你要的人在这里。有本事,就进来拿!”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味。
今晚,要么陆才旺被他们带走,要么他们三人全部埋在这里。
没有第三条路。
半空中。
陆德源停下了脚步。
金莲在他脚下缓缓旋转,托着他的身体悬浮在乱石滩上空五十丈处。
他低头俯瞰着脚下那座金光流转的阵图,苍老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淡淡的……
欣赏。
“奇门遁甲。”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像是在评价一幅画、一首诗,“迷踪术困敌,破阵术杀敌。内外两层,攻守兼备。布阵之人虽只有四品修为,但阵法造诣已登堂入室。”
他的目光从唐梓铭身上扫过,又落在唐飞鸿身上,最后停在唐紫烟肩上扛着的陆才旺身上。
“不错。老夫在东海隐居数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敢在陆家头上动土。”他微微点头,“胆色可嘉。”
话音落下,他的右脚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金莲绽放。
他的身形从空中缓缓降下,如一片落叶,轻盈地落入了乱石滩的阵图之中。
那一刻,整片乱石滩的空气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