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王府,存心殿。
夜已深,殿中烛火通明。
汉王朱文圭坐在主位上,一袭玄色常服,腰束白玉带,面容俊朗,眉宇间是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锐利。
他手中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目光透过袅袅升起的热雾,落在下首的两个人身上。
周谨坐在左侧,汉王府长史,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目光沉稳而锐利。
他是汉王母妃家族举荐的幕僚,在汉王府任职已有五年,掌管文书机要、参谋议事,是汉王最倚重的谋士之一。
赵德安坐在右侧,汉王府承奉正,自幼在宫中便追随汉王的宦官,年约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眼神灵活而精明,管理王府内部事务,是汉王的耳目。
汉王将茶盏搁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说吧。”
周谨与赵德安对视一眼,微微欠身,开口道:“殿下,这大半年来,臣等对吴王府的监控从未间断。”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但吴王府的防卫实在严密,做事滴水不漏。臣派出去的人手,折损了不少,收获却寥寥。”
汉王的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打断。
周谨继续说下去:“吴王府暗中伸手各种产业,盐铁、茶马、丝绸,能赚钱的买卖他们都插一手。甚至连偏门的妓院、赌坊、人口买卖,也都有参与。但这些产业与吴王府均没有直接的关联证据。”
他叹了口气,“臣也曾抓到一些吴王府产业上的人,动用大理寺的关系审查。但无一例外,关键人犯最后均离奇死亡。有的在狱中暴毙,有的在押解途中失踪,有的刚开口就七窍流血而亡。”
他抬起头,目光与汉王对视,“臣怀疑,吴王府背后有神秘江湖势力支持。另外,他们的资金流向,臣至今没能摸透。是否私下养私兵、在哪养私兵,都还不能确认。”
汉王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周谨见汉王就要发怒,急忙话锋一转:“殿下,后来臣换了个思路。光盯着吴王府,找不出问题,臣便盯上了千机山庄。”
汉王的手指停了下来。
“千机山庄?”他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丝兴趣。
“是。”周谨点头,“之所以盯上千机山庄,是因为吴王世子两年前曾从千机山庄娶了一女,便是如今的侧妃唐紫烟。”
“臣派人查了千机山庄的背景,聚宝门外雨花台附近,以打造机关器械、制作精巧玩物、承接皇家营造闻名。”
“表面上看,不过是个匠作名门,与寻常富贵人家无异。但臣发现,千机山庄与江湖人来往频繁。”
他转头看向赵德安,“后来,臣让德安出动了烟雨楼的人。”
烟雨楼。
汉王暗中培养的势力,楼中成员少而精,最低修为也有四品,从事搜集情报、潜伏、暗杀等隐秘活动。
这支势力是汉王手中最隐秘的底牌之一,从不轻易动用。
赵德安接过话头,声音压得很低:“殿下,烟雨楼的人追查千机山庄已有数月。千机山庄的人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安分守己,山庄中有上三品的高手出没。”
“臣派出天字三号,曾暗中闯过一次千机山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差点没能出来。”
汉王的瞳孔微微收缩。
天字三号乃三品初期的高手,放在任何地方都是一方霸主。
千机山庄不过是个匠作名门,居然有能伤到三品高手的力量?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匠作世家应有的底蕴。
赵德安继续说:“近来,臣的人在山庄中发现了几个生面孔。那些人行事极为低调,几乎从不离开山庄,但臣的人通过烟雨楼的画师,根据远远瞥见的几眼,画出了其中两人的画像。经比照辨认,那两人应该是川中唐门的人。”
汉王的眼神骤然一凛。
“川中唐门?”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惊讶,“那可是朝廷的死对头。十多年前,武德司指挥使徐慧绪亲自率人入川围剿,都没能拿下唐门。他们的门主唐天痕,是二品宗师,人称‘暗圣’。他们来京师做什么?”
周谨摇了摇头:“臣不知道。但结合总体情报,吴王府不择手段地捞钱,资金去向成谜,千机山庄与江湖势力往来密切,上三品高手出没,川中唐门的人出现在京师。”
他抬起头,目光与汉王对视,一字一顿,“臣怀疑,吴王府在密谋着什么。可能京师将有大变。”
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很长很长。
周谨是汉王府长史,做事细心,心思缜密。
他长期追查吴王府,虽然没能查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但从蛛丝马迹中,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周谨觉得吴王府在憋一个大招,一旦爆发,将惊天动地。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很可怕。
赵德安不安地挪了挪身子,忍不住开口道:“殿下,既然我们怀疑吴王府有不轨之心,不如将这些线索汇报给圣上。届时动用武德司,管他吴王府有什么阴谋,也叫它统统粉碎。”
汉王猛地转过头,瞪了赵德安一眼。
那目光锐利如刀,赵德安被瞪得脖子一缩,不敢再言语。
“你慌什么?”汉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天塌了还有个子高的顶。况且——”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这天还塌不了。”
赵德安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周谨也低下头,沉默不语。
汉王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雪已经停了,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在云层的缝隙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他的目光穿过窗棂,望向吴王府的方向。
那里灯火稀疏,安安静静,如同一个正在沉睡的老人。
但汉王知道,那不是一个老人。
那是一头蛰伏的猛兽,正在黑暗中磨利它的爪牙,等待扑向猎物的那一刻。
汉王的脑海中飞速转动着。
吴王府在密谋什么?
逼宫?造反?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感觉得到,那一定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足以改变京师的格局,足以改变朝堂的势力对比。
而他,要从中浑水摸鱼。
不是替皇帝分忧,不是替朝廷除害,是替自己谋利。
吴王府绝对不能成功,皇位上换人,他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去。
但吴王府起事,他就有机会。
水越浑,鱼越好摸。
但前提是他必须有足够的实力。
手中有底牌,才能参与牌局。
没有底牌,只能当看客,甚至当棋子。
汉王转过身,看向赵德安。
“德安,舅舅说给我找的二品宗师,何时到京?”
赵德安连忙答道:“殿下,天池剑仙本来要赶在年前到京的。但路上遇上些事,耽搁了。不过——”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汉王的脸色,“到京也就这几天的事了。”
汉王点了点头,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天池剑仙,本名张若水,出身长白剑派。
长白剑派位于长白山主峰白头山,天池之畔,有“关东第一山”之誉。
剑派以剑法闻名,门下弟子不多,但个个都是高手。
天池剑仙是长白剑派的太上长老,二品宗师,剑法通神,尤其擅长在雪地冰原上作战,故有“天池剑仙”之称。
此人是汉王生母张贵妃娘家那边的关系。
张贵妃出身江阴侯张家,其兄张高在辽东担任总兵官,镇守一方。
张若水乃江阴侯张家的远亲。
张高与长白剑派素有往来,通过多年的交情与血缘关系,请动了天池剑仙出山,名义上是来京师给汉王当剑法师父,实则是汉王手中的底牌之一。
二品宗师。
汉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如今势头大好,建文帝对他越来越赏识,太子那边越来越萎靡,朝中不少大臣已经开始暗中向他靠拢。
张贵妃也看在眼里,自然要再加把劲,帮他增加自己的底蕴。
天池剑仙,就是张贵妃送给他的一份大礼。
有了二品宗师坐镇,不管吴王府有什么动作,他都可以借此浑水摸鱼,加快替代太子的进程。
不是主动出击,而是借力打力。
让吴王府去冲,去闯,去撞得头破血流;
他在旁边看着,等着,在最合适的时机出手,摘取最丰硕的果实。
汉王重新坐回主位,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继续盯着吴王府和千机山庄。”他的声音平静而沉稳,“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放松警惕。让他们动,让他们露出马脚,马脚露得越多,我们的机会就越大。”
周谨和赵德安同时欠身:“是。”
“还有,”汉王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周谨身上,“天池剑仙到京后,你安排一下,让他住在王府北院的独院。对外只说是我请的剑法师父,教习剑术。不要让人起疑。”
周谨点头:“臣明白。”
汉王挥了挥手,示意两人退下。
周谨和赵德安站起身来,躬身行礼,退出存心殿。
殿中恢复了寂静。
汉王独坐主位,烛火在他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他的目光穿过殿门,望向院中那株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
枝干光秃秃的,在夜风中微微颤抖,枝头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汉王的嘴角微微上扬。
吴王府,千机山庄,川中唐门,天池剑仙,这些名字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组合,如同一盘正在进行的棋局。
他还不知道对手的棋路,但他已经准备好落子。
不管吴王府要做什么,他都会是最大的赢家。
汉王站起身来,走向殿后的寝殿。
烛火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存心殿渐渐沉入黑暗之中。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疏疏淡淡的影子。
夜还很长。
京师还安静。
但安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越来越急,越来越深。
正月初八,金陵城的上元节终于拉开了帷幕。
从这一天起,整座金陵城将化作不夜天。
正月初八上灯,正月十八落灯,整整十天,家家走桥,人人看灯,秦淮两岸灯火如昼,街头巷尾笙歌彻夜。
这是大明最盛大的节日,比除夕更热闹,比中秋更隆重。
因为上元节不仅是节日,更是天子与民同乐的象征,是四海升平、国泰民安的最好注脚。
午门前,“鳌山万岁灯”已经扎设完毕。
千百种上万盏彩灯叠成山形,高约数丈,宽约十余丈,宛如一座从仙境坠落人间的仙山。
灯山的骨架以竹木搭建,外面糊着各色绢纱、玻璃、角灯,灯面上绘着山水人物、花鸟虫鱼、神话传说,每一盏都是一件精巧的艺术品。
灯山正中,用五色玉栅簇成“皇帝万岁”四个大字,每个字足有丈许见方,笔画间嵌着数百盏小灯。
灯光一照,五色斑斓,灿若繁星,“皇帝万岁”四个大字在夜色中熠熠生辉,远远望去,如同天神的谕旨悬挂在午门之前。
秦淮两岸百灯争艳。
河面上漂浮着荷花灯、鱼灯、虾灯,随波逐流,如同无数颗星星在水面上浮动。
两岸的街道上,各家各户门前都挂着灯笼,有钱人家挂的是宫灯、纱灯、琉璃灯,寻常百姓家挂的是纸灯、竹灯、羊角灯,参差错落,连绵不绝,将整条秦淮河照得如同一条流动的银河。
松棚箫鼓声闻,街头百戏杂陈,杂耍的、说书的、唱戏的、舞狮的、踩高跷的、变戏法的,各色艺人争奇斗艳,引来一圈又一圈的围观人群。
市集上,百物充盈,卖花灯的、卖小吃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字画古董的、卖孩童玩具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
女子们三五成群,结伴走桥。
这是上元节的习俗,走桥祛百病。
年轻的女子们穿着节日的盛装,手挽着手,从一座桥走到另一座桥,笑声在夜风中飘荡。
她们走过桥时,会在桥头点一盏小灯,许一个心愿。
有的是求姻缘,有的是求子嗣,有的是求家人平安。
孩童们最是快活。
他们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花灯,兔子灯、老虎灯、莲花灯、走马灯,在人群中穿梭奔跑。
爆竹声噼里啪啦,烟火在空中绽放,将夜空染成五彩斑斓的画布。
“银烛影中明月下,相逢俱是踏灯人。”
整座金陵城,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海洋中。
而在这一片欢乐之下,暗流正在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