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二更天,金陵城已是灯的海洋。
午门外,“鳌山万岁灯”在夜色中熠熠生辉,千百种上万盏彩灯叠成山形,五色玉栅簇成的“皇帝万岁”四个大字在灯光映照下灿若繁星。
灯山脚下,搭建了一座临时御台,铺着明黄色地毯,设着御座和几案,案上摆着茶点瓜果。
御台两侧,文武百官按品级列坐,亲王、公侯在前,文武大臣在后,再往后是外国使臣。
御台下方,乐舞生们手持各种乐器,身着红色乐生袍,列队整齐。
整个午门广场,灯火通明如同白昼,数千盏灯笼将夜空照得透亮。
广场上站满了仪仗侍卫,金瓜、钺斧、朝天镫、旌旗、伞盖、扇子,数千件卤簿仪仗在灯火下金光闪闪。
禁军沿着广场四周站立,铁甲铮亮,目不斜视。
二更整,钟鼓齐鸣,午门中门大开。
建文帝的御轿从午门中门缓缓抬出。
十六名轿夫抬着明黄色的御轿,步伐整齐,轿身平稳如履平地。
御轿前后,锦衣卫亲军持刀护卫,紫金观的高手混杂其中,气息内敛,目光锐利。
御轿在御台前停下。
黄严小跑上前,躬身掀起轿帘。
建文帝从轿中走出,衮冕在身。
黑色上衣,红色下裳,十二章纹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冕冠前后垂着的十二串玉珠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的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儒雅之气,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过去一年,朝政初见成效。
浙东水患顺利赈济,福建海防整饬一新,江西矿乱平定,消藩顺利推进,周王、齐王、代王、岷王、湘王一个接一个被削爵,建文帝的权威日益巩固。
他站在御台上,望着眼前这片灯的海洋、人的海洋,心中的自信如同这上元节的灯火一般,明亮而炽热。
他是一国之君,是天下的主人,是万民的父母。
从这一刻起,他的信心从未如此充足。
皇后马氏从第二乘轿中走出,端正大方,温婉恬淡。
她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凤袍,发髻高挽,戴着赤金凤冠,步态从容,目光平和,与她的夫君并肩而立,不争不抢,恰到好处。
张贵妃从第三乘轿中走出。
她一身大红色的织金褙子,外罩白狐皮披风,发髻上簪着赤金衔珠步摇,耳垂上挂着红宝石坠子,容颜精致,落落大方。
她走到建文帝身侧,在建文帝看向她时微微低头,嘴角含笑,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
与建文帝说话时,偶尔流露出一丝少女般的娇憨,引得建文帝微微一笑。
建文帝是位十分勤政的皇帝,对美色的兴趣并不大。
但即便兴趣不大,后宫佳丽虽没三千,也不在少数,而张贵妃是其中比较讨他欢心的嫔妃之一。
黄严跟在建文帝身后,亦步亦趋,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他是建文帝的近侍太监,正四品御用监太监,负责皇帝御用物品等贴身服务,服侍建文帝多年。
宫中的太监并不多,也就二百人左右,太监的地位极低,但他是皇帝身边人,没人敢轻视他。
黄严低着头,目光却不时扫过四周的黑暗角落。
他微微侧头,目光与广场边缘一道黑色的身影交换了一瞬,随即收回,脸上依旧堆着恭谨的笑容。
元宵节已经过了十一天,离结束还有四天。
汉王给他的情报说,上元节期间可能会有贼人作乱。
这些天,风平浪静。
但越是临近结束,越不能掉以轻心。
汉王交待,让他注意建文帝的安全。
他想了很久,贼人若只是暗杀,皇帝身边有锦衣卫、有紫金观的高手,无数护卫不是吃素的。
但若是逼宫,情况就不一样了。
逼宫不是杀人,是控制。
贼人要的不是皇帝的命,是皇帝的人。
只要控制住皇帝,便控制了整个朝廷。
而控制皇帝的第一步,是找到皇帝。
黄严偷偷看了一眼御台上正在赏灯的建文帝。
皇帝此刻在午门外,在万众瞩目之下,贼人若是要动手,此刻便是最佳时机。
但这里禁军如林,高手如云,贼人胆子再大也不敢在这里动手。
真正危险的地方,是宫中。
皇帝平日住在乾清宫,那是固定的、可预测的。
贼人若是有内应,知道皇帝的寝宫位置,便可以提前布控,一击得手。
所以,不能让皇帝住在乾清宫。
今夜他已经与张贵妃商议好了。
张贵妃会想办法让皇帝去她的寝宫过夜。
后宫地方大,房间多,皇帝今晚睡哪个宫、哪个殿,临时决定,外人无从知晓。
只要贼人摸不到皇帝的位置,即便他们攻入了宫中,找不到皇帝,也无可奈何。
等禁军反应过来,贼人便无计可施了。
黄严将背脊挺直了一些,目光重新落在建文帝的背影上。
御台上,建文帝正与张贵妃说着什么。
张贵妃微微侧头,在建文帝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建文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皇后马氏站在另一边,目光平和地望着鳌山灯,仿佛对身侧的私语充耳不闻。
礼花绽放。
砰——砰——砰——
一朵朵五彩的烟火在夜空中炸开,如同无数颗流星在头顶绽放。
红的、黄的、蓝的、紫的、金的,层层叠叠,交相辉映,将整座金陵城照得如同白昼。
百姓们齐声欢呼,“万岁”之声此起彼伏,如潮水般涌动。
黄严抬起头,望着夜空中绽放的礼花,心中默默盘算。
若今夜平安度过,则还剩三天。
三天之后,上元节结束,一切恢复正常,他便可松一口气。
在那之前,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御台周围的黑暗角落,那里的阴影中,有众多护卫,层层叠叠,将这座御台围得水泄不通。
但黄严知道,再严密的防卫,也有漏洞。
而他的职责,就是堵住那个漏洞。
建文帝抬起头,望着夜空中绽放的礼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过去一年,朝政初见成效,政通人和,消藩顺利,他的信心越发的充足,威严也日盛。
这一刻,他站在午门外的御台上,俯瞰着这片属于他的盛世,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豪情。
“好。”他轻声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御台上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张贵妃掩嘴轻笑,皇后马氏微微颔首,文武百官齐声附和,百姓们的欢呼声更响了。
黄严低下头,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恭谨的笑容。
皇帝起驾回宫。
御轿在锦衣卫和紫金观高手的护卫下缓缓离开午门,消失在宫门深处。
百姓们目送御轿远去,随即如潮水般涌入午门广场。
皇帝走了,鳌山灯还在,上元节的狂欢才刚刚开始。
午门外,灯火如昼,人声鼎沸,整座金陵城的上元节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后宫,张贵妃寝宫。
建文帝今夜本应回乾清宫就寝,这是规矩。
但张贵妃使出了百般手段。
先是娇嗔,说皇上许久未来了;
又是婉转,说今夜月色正好,臣妾新谱了一首曲子,想请皇上品鉴;
最后是幽怨,说皇上若是公务繁忙,臣妾不敢强求,只是……
她低下头,眼波流转,欲语还休。
建文帝终于破例,点了头。
黄严亲自安排此事,做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皇帝今夜仍在乾清宫就寝。
乾清宫的灯火通明,太监们照常轮值,护卫们尽职地守在宫门外,一切如常。
而真正的皇帝,早已在黄严的引领下,从乾清宫的侧门悄然离开,穿过几道连通后宫的甬道,进入了张贵妃的寝宫。
除了少数几个人,没有人知道皇帝今夜睡在哪里。
子时。
吴王府,地下空间。
巨大的地下密室中,烛火通明。
上千名死士整齐列队,甲胄在身,刀剑在手。
明甲、暗甲层层叠叠,刀剑的寒光在烛火下闪烁,弓弩上弦,箭矢在腰。
他们来自城南大教场,来自东郊龙潭矿山,来自王府的夹墙复壁。
今夜,他们汇聚于此,等待着那一声令下。
吴王朱允烔站在众人面前,一身戎装,银白色的铠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着宝石。
他的目光扫过前方黑压压的死士,心底激荡如潮,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冷静与威严。
他是主帅,他是未来的皇帝,他不能在这些人面前露出半分动摇。
他的目光落在死士前列的几个人身上。
唐天啸站在最前面,千机山庄庄主,二品宗师,一袭月白色锦袍,面容清俊,三缕长须,负手而立,风轻云淡。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眼中没有丝毫紧张害怕,只有一种沉稳的、如同猎手锁定猎物般的从容。
唐天痕站在唐天啸身侧,川中唐门门主,二品宗师,一袭灰布长衫,相貌普通,但那双眼睛在烛火下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不是激动,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压抑了十多年的仇恨即将得到宣泄的快意。
他的手指微微颤动,那是暗器高手出手前的本能反应。
唐地灭、唐地绝站在两人身后,一瘦一壮,一高一矮,面色冷峻,目光如刀。
再往后,是无影楼的杀手们。
他们穿着深色劲装,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中,看不出表情,但每个人的气息都沉稳而内敛,如同一柄柄即将出鞘的利刃。
吴王看着这些人,心中的底气渐渐足了起来。
两位二品宗师,数位三品镇国,数十位中三品高手。
这样的阵容,足以踏平一座大宗门,足以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足以攻破宫城。
野心在他心中疯狂攀升。
他不再是一个边缘化的闲散亲王,而是一个即将夺回皇位的帝王。
气势从他身上升腾而起,如同一柄出鞘的长剑,凌厉而不可阻挡。
他是眼前众人的希望,是他们押上性命和未来的赌注。
只要今夜成功,这些人便是从龙之臣,从此荣华富贵,封妻荫子。
而他,将成为大明的新君。
吴王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
银白色的铠甲在烛火下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他的手按上剑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密室中鸦雀无声,上千人的呼吸仿佛都屏住了。
“诸位。”吴王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地下空间中清晰可闻。“今夜,是上元佳节。金陵城的百姓们在赏灯、在看戏、在欢庆。他们不知道,今夜将发生什么。”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
“但你们知道。”
吴王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展开。
黄绢上写满了字,墨迹未干,是沈文煦亲手起草的檄文。
他没有让读祝官代读,他要亲自念,每一个字,都要从自己的口中吐出。
“建文以庶孽之资,居九五之位,乃上辱高皇帝之英灵,下背宗庙之重托。”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板上。
“昔太祖高皇帝封建诸王,欲以藩屏王室,使朱家天下,万世永固。建文即位,不修德政,首务削藩,毁弃祖训,残害骨肉,同室操戈。”
他的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愤怒,那是他藏了数十年的愤怒,今夜终于可以宣泄。
“今吴王允烔,承太祖之英武,顺天应人。金陵城内,必有义士内应。”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眼中闪烁着火焰般的光芒。
“昔周公诛管蔡,以安周室。今吴王清君侧,以正大明。此乃嫡庶之私事,实为定社稷之公义。”
他将黄绢高高举起,声音达到了最高点:“讨建文帝檄,天地共鉴,日月同辉!”
死士们的呼吸粗重了起来。
他们是私兵,是死士,是吴王豢养了多年的暗棋。
他们不知道什么嫡庶之辨,不知道什么宗法礼制,但他们听懂了檄文中的两个字,从龙。
从龙之功,荣华富贵,封妻荫子。
“万岁——”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万岁!”“万岁!”“万岁!”
声音从一个人变成十个人,从十个人变成百个人,从百个人变成上千人。
上千人的呼喊在地下密室中回荡,如同雷鸣,如同山呼海啸,震得烛火都在颤抖。
吴王放下黄绢,负手而立。
银白色的铠甲在烛火下闪闪发光,他的身影在众人眼中如同天神下凡。
他等这一刻,等了数十年。
从母亲常氏不明不白死去的那一天起,从他眼睁睁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皇位被那个庶子夺走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可以夺回一切的机会。
今夜,机会来了。
吴王抬起右手。
上千人的呼喊声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刀切断。
他转向唐天啸和唐天痕,微微颔首。
“唐庄主,唐门主,有劳了。”
唐天啸抱拳回礼,面色依旧平静,但眼中多了一丝郑重。
唐天痕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灰布长衫在烛火下无风自动。
吴王转向死士们,右手一挥。
“出发。”
地下密室的门打开了。
上千名死士鱼贯而出,甲胄在烛火下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刀剑在鞘中轻轻碰撞,弓弩上弦的咔嗒声此起彼伏。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上元节的烟火气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欢笑声。
吴王走出密室,踏上通往地面的台阶。
每上一级,他的心便沉稳一分。
身后,上千名死士的脚步整齐而有力,如同战鼓,如同雷鸣。
地面上,金陵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秦淮河畔的笙歌依旧,百姓们的欢笑声依旧,鳌山灯的万千彩灯依旧在午门前绽放着五光十色的光芒。
没有人知道,一支上千人的军队正在从地下涌出,向着皇宫的方向进发。
吴王站在地面上,深吸一口冷冽的夜气。
西华门的方向,常继祖正在等着他。
宫门一开,便是决战。
他迈出了第一步。